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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朱弁回朝》

2015/11/18 — 12:39

千百年來,小說、戲文都是普羅百姓的主要娛樂,說書人和戲班走遍大城小鎮及荒村野店,可謂無遠弗屆,影響力比正規教育深遠得多。古代教育並不普及,歷史掌故和傳奇人物,無不端賴說書人和優伶在民間口耳相傳。若無小說、戲文,項羽、曹操、諸葛亮、唐明皇、岳飛等歷史人物,能否如此家喻戶曉,也是疑問呢。

粵劇《朱弁回朝》的主角朱弁,或可算是其中之一。

朱弁真有其人,生於兩宋之間,《宋史》有傳。他的知名度或有不及包拯、蘇東坡、岳飛等,但生平也相當曲折,姪孫更是名震中外的理學集大成者──朱熹。朱弁最為人稱道的事蹟,就是他在宋室南渡之初自薦出使金國,被拘禁十七年。期間金人屢次迫他毀節投降,朱弁誓死不屈,金人亦無可奈何。這段媲美西漢蘇武牧羊的經歷,正是戲文的主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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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粵劇外,福建莆仙戲也敷演這個故事,而且同樣加插了朱弁與兀朮養女飛鳳公主的一段情緣。至於這些情節是否另有所本,大概無從稽考了。不過,是次粵劇演出的劇情簡介說女主角名喚「飛鳳」,明顯與另一人物金龍太子相對,演員表卻寫成「雪花」,令人莫名其妙。恕我嘮叨,印發場刊,本來就是幫助觀眾瞭解劇情,讓他們對整體演出留下良好印象,作用十分重要;詞不達意、審稿不精的毛病兒,實在應該痛下決心糾正了。

多年前已看過一遍《朱弁回朝》,印象頗深;其中朱弁與飛鳳公主有緣無分的感情,令人唏噓不已。如今重看,卻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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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讀《世說新語》,曾擊節讚賞王導「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的豪情壯志,卻不懂周顗「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的嘆喟,其實多麼沉痛。撫今追昔,未必就是頹唐。畢竟人非草木,況且劫後餘生,抒發一下肺腑之情,何必動輒以大義相責?須知道,意志再堅定的人,也是七情六欲兼備的凡夫俗子,在困境中總有軟弱無力的時候。經過反覆思量、掙扎之後的擇善固執,更為可貴。過度壓抑或排斥情感,甚至一味強調百折不撓、奮發向上的所謂「正能量」,何嘗不是另一種扭曲人性的矯情?

以此觀之,《朱弁回朝》的主人公朱弁,不啻是個有血有肉的真漢子。他秉持一片孤忠,隻身犯難,膽識令人欽佩。斷然拒絕飛鳳公主周濟,雖云迂腐,畢竟也是為了堅守自己深信不疑的原則。明知遭人暗算而甘心就戮,我等不痛不癢的塘邊鶴固然可以嘲諷他愚不可及;但站在他的立場看,仇家取信於昏君而誣陷得逞,違命反抗等於欺君叛國,推翻自己安身立命的原則與信念,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朱弁剛直端嚴,雖云自負才學,卻沒有黃老邪的狂放不羈,超越不了其時其人思想上的局限,實在無可厚非。八百多年後的今天,要把這些複雜深邃的觀念和情感揣摩透徹,繼而演繹出來,絕非輕易;落在新晉演員身上,自然更添壓力。喜見阮德鏘悉力以赴,演來嚴謹投入,表情豐富細緻,使人幾乎忘掉他那魁梧的身材,本來與人物形象頗不相符。但有些細微之處,略嫌揣摩不夠準確,例如朱弁哭悼徽宗與欽宗的失落、怨憤,理應與訣別飛鳳公主的無奈、不捨有所區別。相信日後細讀劇本,再三思考,自有更深體會。

梁非同的飛鳳公主,扮相漂亮,身手了得,舞槍酣戰一段,虎虎生威,博得滿堂掌聲雷動。然而演技尚嫌稚嫩,理解和表達人物的能力仍待加強。至於高文謙的金龍太子、鍾一鳴的忠僕朱祥、芳映雪的侍女宛兒、文軒的義士陳虎、劍麟的兀朮等,戲份不算多,但也認真演出,相當稱職。

平心而論,《朱弁回朝》故事構思不錯,〈哭主〉、〈送別〉、〈斷節〉等折亦具戲味,可惜劇本還有未盡善處,使觀感大打折扣。例如朱弁與飛鳳公主冰釋前嫌,一時忘形說要助她滅金復遼。茲事體大,以朱弁的才智與見識,沒理由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極嚴重的錯誤。萬一消息洩漏,便是私通敵國,罪不容誅。自己被扣敵營多年,可謂泥菩薩過江,仍以此當作勸慰飛鳳的話柄,實在魯莽之極。又如朱弁與飛鳳惺惺相惜,互生情愫,兩人卻一直不肯面對現實,到底是為了甚麼?當年張騫與蘇武被困匈奴,尚能娶妻生子;朱弁與飛鳳同仇敵愾,更應同心合力。即使為怕引起兀朮猜忌而不談婚嫁,盟訂三生又何妨?何況當時沒有任何外來阻撓,飛鳳私訪朱弁之後,亦無引起非議。結義金蘭之舉,實在頗有「搵戲來做」之嫌,也削弱了兩人訣別時的感人程度。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甚至可以懷疑朱弁拒愛,其實是為了博得一己清譽,或者嫌棄飛鳳出身胡虜。這些破綻,既無益於人物形象,亦妨礙了演員自圓其說,十分可惜。但願他日可以彌補,使戲文更趨完善。

附錄:《朱弁回朝》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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