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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香羅塚》

2016/1/11 — 12:30

常說戲曲重抒情而輕敘事,注重刻劃人物多於敷陳劇情,但凡事也有例外。在香港,粵劇一直不乏故事曲折離奇或詼諧熱鬧的劇目,而且很受歡迎。於一九五七年首演的《香羅塚》,可說是其中的佼佼者。

香港八和會館的導賞文章介紹,《香羅塚》是唐先生為吳君麗編寫的首部作品,改編自荀慧生主演的京劇《香羅帶》。我沒看過京劇原版,也記不起曾否看過此劇,於是索性當作首度欣賞的劇目。沒料到《香羅塚》的劇情比一般玩盡奇情巧趣的「七字戲」更迂迴複雜,但鋪陳起來環環相扣、條理清晰,也沒有明顯的犯駁,或可媲美一流水平的偵探小說。最難得是故事引人入勝之餘,人物形象也相當鮮明,亦有不少可供發揮演技之處。

《香羅塚》人物眾多,行當(角色類型)分配看來有別於常見的六柱【註】。女主角林茹香由正印花旦扮演,男主角則有兩位,一位是林茹香的丈夫、五品總兵趙仕珍,一位是教導趙氏夫婦獨子的寒儒陸世科。論行當,趙仕珍近似小武(武藝高強的年輕男角),陸世科則應是小生(年輕書生)。其餘人物包括幕僚趙勤、林茹香的兒子趙喜兒、養母茹三娘、侍婢柳春、陸世科的妻子秦麗娥等,行當涵蓋丑角、娃娃生、老旦、二幫花旦等,卻沒有掛鬚專演年長男角的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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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物雖多,但主次分明,而且人人俱有不錯的發揮機會,實屬難得。林茹香身為總兵之妻,儘管出身寒微,一直恪守婦道,卻無端捲入命案之中,被誣告謀殺親夫。趙仕珍原是江湖莽漢,脾氣暴躁又猜忌百端,間接造成了妻離子散的局面,差點兒無法挽回。只因趙仕珍一時狂怒迫妻施計,使陸世科誤會林茹香水性楊花,以致他後來為官時錯判凶案,幾乎鑄成大錯。夫妻口角與無頭凶案前後緊扣,林茹香、趙仕珍與陸世科在兩次誤會時的反應,完全符合各人的性格;偏偏就是三人性格上的缺陷,造成了林茹香百詞莫辯的冤情。演到陸世科不知自己被人蒙蔽、信心十足地給林茹香定罪時,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看著古希臘悲劇英雄步向毀滅的悲涼意味。如此複雜的劇情,敷演起來卻紋絲不亂,也無拖泥帶水之弊,讓人一目瞭然。曲詞與唸白簡鍊有力,分場也不至於太零碎,實在是結構嚴謹、文辭精鍊的佳作,值得有志從事編劇者仔細研究。

此劇唱段不算多,篇幅亦不長,但唸白的節奏和語氣,表情、身段和動作的運用,俱是塑造人物的關鍵,甚考功夫。陳澤蕾扮演陸世科,掌握人物的自負與倔強相當準確,但升堂審案時,還是稍欠一點咄咄迫人、剛愎自用的氣勢。其後街頭重遇「死而復生」的趙仕珍,錯愕、驚異是人之常情,但以陸世科的驕矜自負,在眾衙役面前似乎應該強作鎮靜,衣袖微顫已足夠,就不必再擺出鬥雞眼、股栗欲墮的窩囊相了。宋洪波扮演趙仕珍,可謂「開正戲路」,一場類似京劇《三岔口》的黑店對戰,亦略顯身手;瓊花女飾演無辜受冤的林茹香,也相當稱職。但有些地方對人物情緒拿捏未夠準確,還須仔細琢磨。其中林茹香送別趙仕珍那一場,嘴裡明明唱的是「今朝驪歌唱」,但小兩口滿臉春情掩不住,沒半點別緒離愁,就值得商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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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物如趙勤(高文謙飾)、柳春(林子青飾)、茹三娘(梁慧珠飾)和秦麗娥(陳玉卿飾)等,戲份略少,但演得專注、用心,表現不錯。若論最搶眼的配角,應是吳倩衡扮演的趙喜兒。她演來表情相當細緻,語氣也似經過深思熟慮,無論對父母的孺慕之情,或是對老師先是敬愛、繼而怨憤和感激交纏的複雜心情,也表達得相當燙貼。最難忘趙喜兒瞧著母親的「冤魂」時不驚反笑,一臉雀躍,若非父親擋在身前,看來他馬上就要撲過去母親的懷抱裡了。只是唱曲時聲線稍嫌太低沉些,跟唸白時判若兩人,也不像幾歲小孩。日後若重演,或可考慮不唱平喉,改用真聲,效果應更自然。

陳亞先在《戲曲編劇淺談》說過:「情節要淡化,細節要豐富。」指的就是戲曲劇本的故事不必太複雜,而應在人物上多費心思與筆墨,「寫出充分體現人物性格的細節來」。按此推論,複雜多變的情節只是提供一個場合,來表現人物的性格、情緒和彼此的關係,藉以觸動觀眾的心靈,甚至啟發他們思考做人處世的各種利害。不過,香港粵劇素來娛樂至上,觀眾大都講究視聽之娛,對戲文教化人心、陶冶性情的作用沒甚麼要求。這或可解釋,為何那麼多「七字戲」,橋段與噱頭都是大同小異,觀眾仍然樂此不疲。《香羅塚》雖以錯摸、誤會的複雜情節作招徠,但勝在組織縝密、人物形象突出,加上唐先生不忘貫徹他「文以載道」的使命,提升了此劇的格調,絕非一般強調萬鈞劇力的通俗之作可比。


【註】香港粵劇常見的「六柱」,指六個主要行當,包括文武生、正印花旦、丑角、武生、小生及二幫花旦。有關各行當的含義及特點,可參考教育局「粵劇常用辭彙」網頁「行當」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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