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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糠情》

2015/8/20 — 15:43

趨吉避凶,原是動物的本能,人類也是一樣。但歷來也有不少人為了一份感情、一種信念、一點執著,願意放棄一己私利,甚至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粵劇《糟糠情》裡的宋弘,就是這麼一號人物。

宋弘於歷史上真有其人,東漢光武帝時曾任大司空五年,掌管各項水利、土木工程。然而後世沒有忘記宋弘,並非因為他建立了萬世不拔的功業,而是他回應光武帝試探的兩句名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至於宋夫人的身世,《後漢書》〈宋弘傳〉隻字未提,只說宋弘被免職後「數年卒,無子,國除」。已故編劇名家秦中英就憑著這兩句千古名言,添枝增葉、補缺拾遺,敷寫了一齣劇情流暢、人物生動、感情豐富、深刻動人的傳奇佳作。

話說宋弘追隨劉秀反抗王莽暴政,混戰中受了重傷,為孤女鄭巧兒所救。兩人互生情愫,共結連理。劉秀定鼎洛陽後,宋弘官拜大司空;因湖陽公主強買良民為奴而犯顏直諫,反被湖陽公主賞識其才器,願託終身。宋弘婉拒不成,復於金鑾抗辯,劉秀大怒,判以斬刑。鄭巧兒趕往法場諫夫,劉秀始知宋夫人就是當年為自己療饑、治傷之活命恩人,馬上赦免宋弘死罪,使之夫妻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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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圓滿緊湊、情理兼備的故事,加上眾位老倌施展渾身解數,把戲文主旨與人物感情充分發揮,沒有不好看的道理。全劇以唱為主,做工較少,但沒有絲毫冷場,每一場的氣氛或緊張、或溫馨、或激昂、或幽怨,無不牢牢牽引著觀眾的情緒和注意力,帶動他們與劇中人同悲共喜,腦袋幾乎沒餘暇來分析哪一段唱得好、哪一段演得妙。勉強要說其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首推飾演湖陽公主的陳嘉鳴。她那得天獨厚的鋼嗓,渾厚嘹亮,音域遼闊,二十年如一日。今天唱來更見收放自如──自矜身分時冷峭砭骨,芳心歷亂時柔情無限,顧影自憐時淒酸滿懷。湖陽公主的諸般情緒變化,盡在她一字一句的唱腔中,剛柔並濟,層次分明,令人歎為觀止。

羅家英以他一貫剛烈威勇、英氣勃發,但不會流於粗暴無文的風格來演繹正義凜然、傲骨崢嶸的宋弘,自是不作他人想。難得他向鄭巧兒表明心跡時,竟流露幾分少年人「愛在心裡口難開」的青澀腼覥,連我也感受到他們兩情相悅的甜蜜溫馨,忍不住會心微笑。鄭巧兒知書達禮、溫柔善良,性格本來就十分討好,汪阿姐演來更覺得心應手。最喜歡她向湖陽公主求情那段戲,鄭巧兒如何愛惜夫郎、委婉賢淑,盡在那一字一淚的剖白中──先說丈夫德才兼備,為國棟樑,應受重用;公主匡扶社稷,德被萬民,虛度青春,理應得配佳偶;然後訴說自己無父無子,死不足惜,願以身代夫受刑。難得編劇沒有選用唱段,而是讓鄭巧兒含悲帶淚的娓娓道來,如今思之,仍覺淒涼萬狀,不忍卒聽。難怪湖陽公主惻然動容,老友也感動得雙淚橫流,又哭掉我半包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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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臺上諸位傾情投入的演出,自然無法充分表達劇中人的忠奸、喜惡,然而全劇最吸引我的,始終是編劇賦予人物那些精純、真摯、深刻的感情。我甚至不必猜度宋弘為何深愛妻子至此,雖九死而不悔;鄭巧兒為何這樣愛惜丈夫,寧可犧牲自己,也要成全他濟世安民的志向。湯若士早就說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宋弘與鄭巧兒之間的深情,是貨真價實的生死不渝、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任何窮根究柢的臆測或解釋,可能都是一種褻瀆。

也許有人不明白,宋弘為甚麼寸步不讓,固執得不可理喻。我不是宋弘,當然不能代答;但如果我是他,我會這樣回答:因為感情和理智是兩碼子事。做人處世,當然要深思熟慮,但感情本來就沒甚麼道理好說。所以劉秀顧慮周全,嘗試提出幾個道理上無懈可擊的方法來解決感情問題,註定要碰得一鼻子灰。

感情上的忠誠,只要出自肺腑,就不是甚麼負擔,而是像呼吸、走路一樣自然的事。宋弘將對妻子的絕對忠誠,與忠君、治國相提並論,甚至不惜以性命來捍衛這份忠誠,意味著他認為忠於愛妻是完整人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跟讀聖賢書、行仁義道同出一轍──對妻盡忠等於齊家,齊家才能治國;負心另娶就是不仁,迫人再婚就是不義。這正是令劉秀忍無可忍,當眾翻臉,判處宋弘問斬的爆發點。與其批評宋弘不識時務、執迷不悟,不如試著這樣理解:他的無畏無懼、不屈不撓,可能正是人間最純淨、最神聖的感情本質──沒有前因,不顧後果,只有用心,才可守護兩人相悅、相知最純粹、最真實的存在。

在這個是非不分、真假難辨、茫然不知所向的世道,愈來愈多人慨嘆真情難求,卻不知除了物質和互相攀比以外,還可以怎樣衡量感情的深淺,甚至真偽。《糟糠情》的故事彷彿提醒我們,欲求真情,還須回到最純淨、最真誠的本心。上天下地,出死入生,能否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另一顆跟自己契合的真心,卻要看各人的造化了。但戲文告訴我們,只要精誠不滅,抱持希望,奇蹟還是會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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