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紅樓夢 What is Sex》 問性談欲望論政治

2015/8/24 — 14:32

(圖片來源:Edward Lam facebook,Photo by Thomson)

(圖片來源:Edward Lam facebook,Photo by Thomson)

從五十歲的羅霖出寫真,到六歲的楊鎧凝推出《童萌時光》,今年書展場邊討論,幾乎都離不開性。與書展同期的,文化中心有非常林奕華重演《紅樓夢 What is Sex》,在全城鬧爆熱辣辣的語境下,以劇場鋪開性的討論,似乎讓作品更有一種時代的反思意味。

林奕華的團隊,不是首次改編中國四大名著之一的《紅樓夢》,在 2011 年跟東亞娛樂合作,由何韻詩主演的《賈寶玉》,算是劇團第一遍的演繹。《賈寶玉》的編劇是黃詠詩,截取的角度是以人物為主線,呈現「赤誠與現實注定是一場永恆的戰爭」;這次《紅樓夢 What is Sex》編導則為林奕華,選擇的視角呼應前三部「中國四大名著」系列的脈絡,借經典反思人生。《水滸》關於男人的包袱,《西遊》關於生活的想像,《三國》關於成功的定義。來到《紅樓》,夢是關於性──此性,不止愛欲的性,還是人性的探問。

「每個人都要補自己的洞。」《紅樓夢 What is Sex》的文宣如此寫道。短短一句反映了林奕華對人生的看法:肯定了我們每個人都有的不完美,也確認了我們有追逐完美的心願。這口與生俱來的洞,

廣告

到底是甚麼的缺憾?又該如何彌補?可又別忘了,《紅樓夢》原著第一回,含玉而生的賈寶玉,玉石正是傳說中女媧煉石補青天,最後一片用不著的石頭。寶玉還是廢石,補不到青天,就能充實人類的空洞嗎?

 

廣告

Sex is drive

《紅樓夢 What is Sex》以一代台灣歌后姚蘇蓉的《你把愛情還給我》掀開序幕,醉酒的賈太太蹌踉走入。她一句句「我要殺死你」,在「我曾把愛情給了你/希望你也能愛我」的歌聲下,不難想像成愛情帶來恨意。終場曲請來韋禮安以局外人的身份,唱一首原創作品《似曾》作結,「你為何只能是我夢中的人?你為何只能叫我把假當真?」首尾呼應著人類追求愛情,想要獲得卻永遠得不到的痛苦。兩首歌曲,為一共十八幕的劇作,點出關鍵詞──「虛妄」。

虛妄,性就是一場虛妄。

對於性和愛情,精神分析學有這樣的說法:欲望 (desire) 和驅力 (drive)。前者有一個指定的對象 (object of desire),獲得對象就能取得滿足;後者則是永遠圍繞對象不斷旋轉,快感來自這種幽閉的重複。所謂性驅力 (Sex drive) 就是這種無止境的陷入,不以得到為最終目標的追逐。

助理導演林一泓也形容《紅樓夢》,「看似描寫一個大家族的生活與衰敗,實則描繪了人心裡的貪嗔癡。」所謂的貪嗔癡,也就是人生無盡的欲望和驅力交纏。

劇中第二場,賈太太購物時候,無論是人的「殺不到」,還是卡的「刷不到」,「做不到」是因為對象只是不斷更變的符號,欲望的對象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她喊著「殺/刷」的興奮。就像多年前海港城的電視廣告,「心情好買鞋,心情唔好買鞋」,心情不過是藉口,重點是我們以為消費可以排解鬱悶 (false consciousness),但其實心裡面的洞一直都沒有填補。

(圖片來源:Edward Lam facebook,Photo by Esplanade – Theatres on the Bay)

(圖片來源:Edward Lam facebook,Photo by Esplanade – Theatres on the Bay)

至於愛情,賈寶玉與林黛玉和薛寶釵的三角關係,在《紅樓夢 What is Sex》的不作主線處理,但寶黛之間的相知相惜,卻又無法走在一起的曖昧,林奕華用兩場的「痛」來總結這雙男女,問道「為甚麼你不能讓我再有一點?為甚麼我不能讓你少痛一點?」他大膽地以「性虐」(SM) 在第十場形容寶黛的關係,在面紅耳熱的叫床聲之中,要人反思這種所謂讓人惋惜的愛情,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跟 SM 不說同一原理嗎?

 

Sex is politics

要風得風的賈寶玉,終愛一個若即若離的林妹妹,在這段關係裡他扮演不斷付出的角色,不就跟日常裡飯來張口的他形成對比嗎?性虐關係裡,甘願被虐待的往往在現實裡擔當強者,通過這麼一場遊戲,讓自己軟弱的部分得到解脫。如此看來,以 SM 描述寶黛沒有不可,也將戲劇帶到另一個層次的討論。

政治,性是權力的政治。

人與人就是政治,更何況是大家族的賈府?此劇的助理導演林一泓也在《創作筆記》直言:「在《紅樓夢》裡性絕對不只是性,性是關於給與不給的權力遊戲。」

長幼有序,男女有差,親疏有別,主僕有異,大小事務一切都井井有條。《紅樓夢 What is Sex》的舞台佈置上,也呈現出這種幾乎潔癖的格律。香菱與黛玉的對話期間,香菱逐個座位,細心燙平小手帕;兩個賈太太討論事業跟愛情哪個比較重要的時候,男公關排排坐著吹氣球;到 High Tea 的餐桌擺盤一絲不苟,整整齊齊;都反映著大宅門的規訓。

(圖片來源:Edward Lam facebook,Photo by Esplanade – Theatres on the Bay)

(圖片來源:Edward Lam facebook,Photo by Esplanade – Theatres on the Bay)

「憑甚麼我要聽你們的?」貫穿全劇,這一句最能佔住耳朵。丫環再有才,也不可以蓋過主子的光芒;出身寒微的學子,再低調敵不過富家子弟的欺凌;獨守空房的正室,再孤獨也不可私通其他男人──規訓!維持秩序,保守權力,我們設計各種各樣的規矩,方便處理人際理份,卻付上了多少人性的代價?因為有權,所以我要聽你的,然而權力又是由誰來定義?

從愛情關係裡兩個人的規矩儀式,到一座大家族各人位置安排,劇本已經寫好,每個人只能按照編配的角色「做好自己」。即使做好了,那還是我們真正的「自己」嗎?人情關係複雜的賈府,不管哪個誰,只要稍稍移位,整個架構立時崩潰。要是「盛宴必散」,那麼我們又「胡為乎遑遑欲何之?」為了保存家族的榮耀,每個人都安分守己,同時又極度壓抑,只能在「紅樓的夢」裡面,盡情發洩、任想像飛馳。

 

Sex is more than sex

戲外的我們不也就像賈府眾人,惴惴不安,就是為著保住那面「繁榮安定」的橫匾嗎?傅柯 (Michael Foucault) 在《懲罰與規訓》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中寫道,當代權力通過建制灌輸價值觀,建立人們對秩序的崇拜,以教育代替懲罰,更有效的施行管理。一個香港,就如一座賈府,我們以為成就了大家族的風光門面,卻又迴避了多少自己的聲音?

五光十色的都市繁華裡,我們習慣將自己收起來,漠視每個人都要補自己的洞的需要,投入權力要求我們的追逐。那口空洞,不是身體上的缺乏,而是心靈上的蒼白。幾十年的社教塑成了一個怎麼樣的「你」,社會價值掏空了「你」的甚麼?而「你」真正想要成就的,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自己」?

性,從來不只是性那麼簡單。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身份,也是我們面對權力的第一道關卡。無論我們再不喜歡,性從來都無法自我定義。自出娘胎以來,生命一開始,就從醫學權威裡,獲得男或女生的判定。出身如此,我們在「赤誠與現實」之間、「個人與社會」之間,還有多少討價還價的空間?

「這不是一齣交待《紅樓夢》故事的戲,它是《紅樓夢》中人的夢,也是現代人會做的夢。」林奕華在此劇的《本事》這樣寫著。作為改編「中國四大名著」最後一部,他重讀《紅樓夢》回歸人性根本,思考 What is Sex 的同時,也在問 Who am I?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