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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每一天的練習曲

2015/8/30 — 18:39

前年九月二十七日,伍韶勁在電郵請我跟他一起做《給每一天的練習曲》;我說好,想像着一件捧在手心的微小事。十一月二十八日,一百零八位文化藝術界朋友寄來的「練習曲」夾在一百零七本手造的木書裡;捧在雙手,依然微小,重量意料之外。

「練習曲」是借喻,本來用於音樂和舞蹈:簡單短句有系統地重覆遞進,夾雜少許轉折,編排優美,練手指腳尖的技巧,也練演出的流暢。從前跳舞喜歡跳 étude lyrique,不用裝出大光燈底下被全世界看着的表情,就是用心地、清清楚楚地鍛練自己,一步一步,練台下的十年功。

《給每一天的練習曲》的構思類似:如果每個人每一天也練一練「藝術」,生活、社會、世界會不會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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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出了近三百封邀請,問友好的、尊敬的文化藝術界朋友:大家有沒有興趣一起創作些「練習曲」,與住在這個城市的朋友分享?預算兩成回覆,怎料湧來了過百位朋友的答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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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在讀 Jacques Ranciere,嚮往他說文化民主:文化不再由菁英定義,大家聆聽各種聲音。看着那張有些who’s who的名單,心裡其實不舒服。不過,收到大家寄來的「練習曲」時,想法卻有些不同。

呂振光的「練習曲」

呂振光的「練習曲」

梁美萍的「練習曲」

梁美萍的「練習曲」

唐納天的「練習曲」

唐納天的「練習曲」

平凡不過。文化不文化,我們還不過是每一天都在過生活的人。我想起Yoko Ono的《A Celebration of Human Beings》(見:http://www.iniva.org/library/archive/people/o/ono_yoko/gallery/a_celebration_of_being_human),作品的副題是「We are mammals without tails」。

看每首「練習曲」,都好像見其人:

何兆基的「練習曲」

何兆基的「練習曲」

阮美寶的「練習曲」

阮美寶的「練習曲」

在收到的「練習曲」中看到的平凡坦誠,令我想:這已不再是甚麼文化藝術界朋友給普羅大眾做的事情。我希望,開拓出來的空間,首先是給這些寫「練習曲」的朋友。

黃英琦的「練習曲」

黃英琦的「練習曲」

每天忙得不可開交的黃英琦寫「練習曲」時,我在她辦公室門外悄悄看;下午的太陽曬進來,她在窗邊慢慢寫,小心翼翼的。一會,她拿出兩張手剪的綠色紙,上面印着淡灰的小格──那是她很久以前,從法國珍而重之帶回來的。

令人觸動的,還有:

黃寶兒的「練習曲」

黃寶兒的「練習曲」

她說:

每天-難處理的事,難處理的人

練習-微笑,深呼吸,哼最愛的曲調

做《給每一天的練習曲》期間,哼得最多的是Birdy的〈People Help the People〉。

邀請朋友們創作「練習曲」時,做了一些小例子,其中一個是:「用對方的眼睛看世界,閉上眼,感受所見,記錄那個時刻」。需要找人示範拍照,剛巧在石塘咀,胡亂走到街市,大概是事情有些超越這個城市的常理,被拒絕得快要放棄,就在這個時候,看見檔主Maisy和顧客阿霞。她們有一種很奇妙的親和。勇敢地再試一次,在菜檔前說「創作概念」,她們明白,站在一起想了一會,神情和藹地閉上眼,讓我拍了張不能更好的照片。

為了給事情human touch,我們決定為每一首「練習曲」手造一本小木書。不想因這件事多砍一棵樹,木工師傅池哥找來舊卡板,逐一切割、打磨,用木粉填補釘洞。之後的工序,過百張夾着「練習曲」的小咭,都是人手剪貼,做了數十小時,幫忙的是幾位二話不說的好朋友。

想找一個古舊的圖書館索引櫃,儲存大家的練習紀錄。致電多間圖書館,答案不是說都掉了,就是「很珍貴,不能外借」。有天,香港大學檔案中心打電話來,說那裡還有。原來當年大學圖書館電子化,要把這些用不着的木櫃棄置時,一位檔案中心的老同事,堅持要保留一個。老同事已退休,他的同事知道有機會給這個櫃新的生命,就很信任地,將這件歷史悠久的古物,送到我們手裡。

一切握在掌心,質感和暖。

好像沒怎樣說「藝術」。也沒關係。

電郵往來間,伍韶勁寄來的文字引了《傅雷家書》:「成為鋼琴家之前,先要成為藝術家;成為藝術家之前,先學好做人。」

兩年前在美麗安靜的牛津,Social Sculpture Research Unit的朋友說,為免辭匯上的爭辯,也不怎麼叫他們做的事情「藝術」了,改用「instruments of consciousness」──意識的工具。

他們叫「作品」做「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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