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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再狂想 — 宋厚寬、陳清河創作談

2016/2/23 — 12:39

《賣鬼狂想》X《香夭‧生死相許蝴蝶夢(捌拾大版) 》劇照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賣鬼狂想》X《香夭‧生死相許蝴蝶夢(捌拾大版) 》劇照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文:饒雙宜】

中國的志怪小說源遠流長,魏晉南北時期開始興起,如干寶所作的《搜神記》,搜集了民間的鬼怪神話,特色是以記錄方法書寫人鬼神的傳說,文字敘述簡短,情節簡單卻奇幻無窮,反映了古時人們的宗教面貌和世界觀。這部經典啟發了後世的眾多小說、戲曲。劇場導演宋厚寬一直喜歡改編經典文本,這次的《賣鬼狂想》,以京劇手法演繹《搜神記》裡的〈定伯賣鬼〉。編劇邢本寧由故事的結尾開始思考,創想出新的延續,演繹人與鬼的交往。在鬼變羊、人賣羊,人又變成鬼羊後被賣的旅程內,嵌進對京劇表現形式的反思,其敘事結構獨特,試圖通過古代故事帶出現世的疑問。

現代劇場導演遇上傳統京劇演員,創作過程注定迸發出不少火花,著名丑生陳清河,當初收到劇本時曾考慮辭演:「我平常接觸的是傳統京劇劇本,演的時候很直接,只需把唱詞背好,還能參考或模仿別人的做法。接到此劇劇本,第一次開會時我蠻抗拒,也不曉得我能不能跟其他人溝通,不想演, 確是有點難放下資深演員的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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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給予邢本寧很大的難題,她設定角色時特意為各演員的特質預留了空間,希望排練時讓他們發揮,宋厚寬回憶當中過程:「本寧很有想法,由最初想寫《論語》,後來是芥川龍之介的《地獄變》,最後策展人參與討論,敲定〈定伯賣鬼〉。」〈定伯賣鬼〉在台灣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鬼故事,課文本有收錄,也短小,宋認為改編上沒太大壓力,後來他在劇團打探,「我們知道到時有空出演的最有可能是三位丑角演員,決定要寫丑角戲。」

三名丑角,陳富國飾書生、謝冠生飾演優人,若缺了陳清河去演定伯,肯定失色不少,聽到陳老師不想演,宋導演先排練其他段落,讓清河在旁觀察,給予意見,宋大讚編劇:「本寧本身有編寫京劇劇本的訓練,也是一名戲迷,有一個京劇小劇團,編寫唱詞上能夠應付。」惟他希望在故事的整個邏輯不變的原則下,善用陳老師和演員的經驗,讓他們在對白上再作潤飾和調整,這令他發現:「我跟清河哥對戲的想法其實蠻像,雖然系統不一樣,目的卻是一樣的,比如我會叫角色要聽觀眾反應,清河哥也會不停的提醒。」這樣的合作模式感染了陳清河:「看他們排練就知道這齣戲打破了很多排戲的概念。平常大家都從第一場開始排練,這卻是從中間往外長的,他們先從過河那一段排,把這齣戲的溫度跟需要表達的都調好,我就加入。」他坦白:「投入後也不能離開他們,願意付出我所學的去幫助這齣戲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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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接觸傳統戲曲的經驗一直止於觀賞,這是他首次參與製作,「對於我這種不是真正的戲曲人,回頭去看京劇,會很興奮,覺得有許多養份,不管是形式化的表演、音樂、動作等元素,都想在自己的戲裡運用。」實際與演員接觸之後,他明白傳統演員確實會有一些包袱,「這時候應該聽聽他們的想法, 用他們的方法去試,偶爾丟一些新東西進去,看能不能哄騙他們。」比較中西文本和戲劇元素,宋認為傳統戲曲的分別是重心不同:「在傳統戲曲,觀眾最後看的是演員如何在台上發光發亮,現代戲則講究導演的調度或文本思考,我了解到這戲是以三個演員為中心,所以排練時很依賴他們的經驗和直覺。」

他以「彼此抓著彼此在走去」形容這次合作,傳統戲曲在他看來,是一潭平靜的湖水,他希望自己的加入可以激起一點水花:「把水搞亂一下,有機會創造出新的東西或想法,讓彼此互相看到彼此的東西,產生新的發現和期待。」

《賣鬼狂想》X《香夭‧生死相許蝴蝶夢(捌拾大版) 》劇照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賣鬼狂想》X《香夭‧生死相許蝴蝶夢(捌拾大版) 》劇照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身為京劇演員,陳清河則在這次合作裡看到可能性:「就像導演講的,這是新的形態。像我,從事了二十幾年的傳統戲曲,一直在這個小圈子裡面,很難有新奇的東西,傳統的包袱太大。雖然也有新編戲,不過導演和主排老師就只有一兩位,變不出新玩意。我不是說他們不好。而是你曉得他們會有哪些東西,就一二三四五,沒了。 反而一個不太了解京劇的人,可以激起漣漪。當中有機會誰也不聽誰的,互相拉扯,但也有機會可以融合。這戲是好的開頭和範本,不敢說我們很成功,至少我們目前的溫度是好的。」

即使創作團隊希望創新,觀眾又能否接受?傳統戲曲是較分眾的藝術類型,觀眾大部份是年長的戲迷,吸引年輕人進場並不容易,宋分享:「的確,看傳統戲的觀眾會覺得這個戲很新型,有很多突破, 這戲依然有功法,有文武場、扮相,但裡面有現代的精神,比如影像、會跟觀眾互動,這些是傳統演員或觀眾會覺得很新鮮的;可是不太習慣戲曲的人,還是認為這是很傳統的戲,這是彼此看的角度的問題。」

傳統戲曲的觀眾慢慢流失,國光劇團一直努力嘗試改變。但問題不只是觀眾,對於業界受落與否, 陳老師也感受良多:「像台灣的新編戲,常常會被說成是話劇加唱,到底是京劇還是話劇?會不會搞得有點不倫不類?找不到一個定位。」陳老師慶幸這齣戲沒收到這方面的批評,「可能因為我們剛好就是丑角,唱得少,我也不曉得這是否一個可以走的方向。我覺得如果要吸引年輕觀眾,盡量不要唱太多。」宋也同意:「傳統戲曲演變到後來看的其實比較是演員的表演或技巧,反正故事觀眾都知道了。但現代觀眾就是要聽故事,不然會覺得為什麼唱了半個小時還在唱?變得不耐煩,所以有很多新的東西都是從劇本、故事出發。」這樣的改變亦影響了演員的演繹方式,陳:「傳統戲演的是形式,演老師教給演員的東西,現在我們比較能接受我們在演故事。《賣鬼狂想》就是在演故事,它不是要追求演員的唱腔多美,或者是身段有多好。技巧都是為了這個戲服務,是因為戲裡需要,剛好這一段我們是歡樂的,唱腔就去抒發這心情。」

《賣鬼狂想》的故事表面諧趣,實質有關於「真」、「假」的思辨,通過鬼羊買賣的主題和演員的演繹,不斷拋出「虛」與「實」的疑問,回應了現代人生活在媒體主導的社會裡的焦慮。宋:「真假的東西,開頭純粹是以開玩笑的心情去寫,京劇本來就是虛擬的,沒有馬,就用一個鞭子代表,這些欣賞的方法和虛擬美學年輕人都不懂,最初寫這些橋段懷著教育的心態,後來反而變成一種有趣的效果,如這頭羊是真的嗎?最初大家都說是鞭子,經演員的演繹彷彿真有一頭羊,可以摸的,最後我們卻又重新否定它,觀眾會產生疑惑,彷彿很多事情不確定。這就是現代人普遍的處境跟心情。」對於故事寓意,陳清河提供了另一種更直接的閱讀:「好像是對黑心商人的隱喻,帶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意味,賣假貨就會有報應,會變成這頭羊,同時又諷刺了當權者。」

循環的敘事結構也是此劇特色,「它有點像西方世界的荒謬劇場,會不停思考生命的本質到底是什麼。每天上班下班,存在於這社會上只能變成一顆螺絲。循環產生了無助感,我買羊、被騙、被陷害, 然後我變成了一頭羊,再一次被賣、被騙,這個戲看到最後會感到有點難過,角色都走不出去了,也是一種隱喻。彷彿剛剛的笑都帶一點罪惡感,這是大家排練時挖出來的。」這正正反映了陳清河對丑角的理念:「丑角有兩種,一種丑在裡面,一種丑在外面。丑在外表真的蠻可憐,很廉價地取悅觀眾。沒有反思,笑完就算。我當初排這戲就說,我希望大家的笑裡是有想法的,到最後不是讓笑來結束的, 讓觀眾反而有點悲,笑中有淚。」

在傳統框架下創新,不同界別的人跨平台聚頭所結合出的《賣鬼狂想》,一改傳統京劇讓人覺得遙遠、崇高、很大壓力的概念,既輕鬆又有深意的小劇場觀賞經驗,可能是傳統戲曲蛻變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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