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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港畔的「香港故事」】游水偷渡 VS 游水渡海

2015/6/16 —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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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維港畔的「香港故事」前言按此

 

60:如何從東莞游水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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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落嚟香港?咪游水落嚟囉!」

娟姐今年五十餘歲。一九七九年秋,不到二十歲的她,從家鄉東莞偷渡來港。當年抵壘政策仍然生效,來自中國大陸的偷渡客只要抵達界限街以南,就可以拿到香港居民身分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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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簡不同,游泳是簡的興趣、是簡的課外活動,但對娟姐而言,游泳代表生存。她小時候在中國大陸生活,出生時正值「三面紅旗」運動,是「三年自然災害」,之後,農作物收成不算豐足。娟姐家裡米糧不夠,都是一半白飯一半蕃薯混著吃,偶爾加點青菜。就算偶有雞蛋,也得拿去賣,多換點主糧。可幸的是,她舅父早已定居香港,每年新年,就寄三十元到她家;還有五匹布,每個小孩都能造新衣。

娟姐決定去香港。

她每天忙完農活,就到村裡的水塘練習游泳,那時想去香港的人都這樣。

「老豆踩單車踩到我去一二八路牌果處,無㗎喇全家得一架單車,就靠佢搵食,俾人捉到咪沒收。之後逢山過山,逢水過水,都係抄小路,唔敢行大路。」

來港的路是漫長的,也算不清走了三天還是四天,走過了多少死屍、動物、公安。其實娟姐也不知道香港在哪,但隱隱約約,又能辨別方向:「喺山度我咪望住啲燈囉。果度應該就係香港。」走著走著,目標漸漸明確,但挑戰卻更大:「我等到天黑,望住對岸,啲燈好靚,我知道果度就係香港。但隔住一個大海要過,行左咁多日,果時我已經無力。」家裡給她攢下來的餅乾早在路上吃光,薑水也在夜裡喝完了。

娟姐從天黑游到天光,到對岸後,虛脫暈倒在泥灘旁。啹喀兵發現她,把她送到深圳寶安,拘留了整整一個月。

「每日就做苦工囉。住喺廁所,得個坐位。有啲唔夠惡,連坐位都霸唔到。」但她還得再試一次。給放回家後,她又向南走。這次她在路上遇上三位朋友,他們結伴前行,就在最後要攀越的那個山頭,啹喀兵帶著狼狗來了。他們四散走失,狼狗去追其中一位同伴,娟姐則躲在土溝裡。啹喀兵跨過腳下土溝,手電筒只顧照向遠處,她才僥倖避過一刧。

如果再給抓到,就不是一個月的監禁、勞改可了事。

「得番我一個人,個海黑色,我好驚,但驚又點呢?我唔去,去唔到㗎喇,又就嚟唔發身分證,又冬天,點游呀?」是的,娟姐說,在內地,他們會偷偷聽香港的電台,知道香港的消息。

這次,她再次避開所有巡邏船掃向海面的光,成功到岸,更找著民居。

「都係博一鋪,希望啲人講錢。佢地收留我,幫我打俾舅父,就話定幾時黎接我,同傾個銀碼俾佢地,俾錢佢地收留我。」有些偷渡客,翻越萬水千山來到香港,最後就是因居民舉報而被譴返。娟姐幸運。

翌日,娟姐舅父坐的士來接她,帶她乘天星小輪過海,到入境處排隊拿身分證。

她第一次看到維多利亞港:「好靚,好多燈。好靚。我未見過咁多燈,鄉下點油燈咋。」

娟姐終於成為了香港人,拿了身分證就找工作。她笑著說:「我鐘意香港。香港係文明社會,做幾多搵幾多,公平。」她在工廠上班,又當過小販,除了自己吃的住的,一分一毫都寄回家。改革開放後,她每年回鄉,拉著車仔,一個個紅白藍膠袋裝滿衣服和食物,帶給家人。

隨著中國經濟發展,九十年代後期她愈帶愈少,就只是一點藥品。倒換成是娟姐媽媽和姐姐給她帶自己種的菜和有機食材。

娟姐說,她覺得自己是香港人,她一直「做幾多、搵幾多」,養活自己和家庭。但她也是中國香港人。她輕輕一句:「我始終係中國嚟。」來來往往,中港兩地剪不斷的根,是娟姐游泳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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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如何從鯉魚門游水去鰂魚涌?

一九零六年,域多利游泳會創辦維港渡海泳,迄尖沙嘴鐵路碼頭和水師碼頭水域,至中環皇后像停泊處和泳會之間岸邊。後來,隨皇后像停泊處於一九二零年改建為皇后碼頭,渡海泳改由尖沙嘴鐵路碼頭開始,在皇后碼頭終結。一九四二年,渡海泳曾因香港淪陷一度停辦。一九四六年再復舉行,唯香港發展迅速,維港污染日益嚴重,渡海泳終在一九七九年因水質問題,無了期結束。

二零零一年,環保署推行淨化海港計劃,維港水質漸漸改善。二零一一年,香港業餘游泳總會終成功申請復辦維港渡海泳,賽程由鯉魚門三家村碼頭至鰂魚涌公眾碼頭,全長約一點八公里。每年一度,成為大年初二及十一國慶煙花匯演以外,維港又一盛事。

現年二十二歲的簡,去年參加了維港渡海泳女子公開組比賽項目。她自三歲習泳,參加過大大小小的渡海泳賽事,最遠在海裡游過十公里,她說那次賽事最難忘──除非你是職業泳手,除非你流落荒島,不然好端端一個人,不會一口氣在茫茫大海游十公里。

那次賽事的規矩也很刺激:比賽不設時限,但當第一位泳手到達終點,三十分鐘內所有參加者都得完成賽程,不然大會就會開船把你接走。

簡是最後一個剛好能完成賽程的參加者。

不過,對簡來說,維港渡海泳仍然很特別。

「雖然說清水灣、赤柱的賽事都是『渡海泳』,但實際上我們從不『渡海』。我們順著浮波,就在浮波劃出來的賽道裡來回的游。但維港渡海泳不同,你從鯉魚門開始,卻在鰂魚涌上水,是兩個不同的地方。我從未試過這樣。」她興奮的解釋。

「那你就坐不一樣的交通工具,從家去起點,和自終點回家。」我嘗試想像當天的她。兩個不同的地方。

「是啊。」她吃吃地笑,眼睛閃著一點傻氣,一點新奇。

「你覺得維港怎樣?」我問。

「嗯……我不知道……特別……」支吾了半天,沒太多想法,她續道:「在海裡游,沒有浮波,很容易迷失方向。實際上肯定是游多了。師姐說,我要找一幢高樓,向著它一直游。」問她選了哪幢高樓,她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反正兩岸都是高樓,我就隨便挑了幢。」簡說,其實她不覺得維港有什麼特別,外國友人指維港景色很不一樣,很少看到這麼多摩天大廈,密密麻麻直接從海邊聳立,連一個順勢而上的小沙灘也沒有。然而她不曾這樣理解維港,維港和高樓,本來就十分自然。

簡是個樸素的女孩,還在唸大學,受訪時就吃著大學飯堂裡最便宜的粟米雞絲飯。頭髮束成馬尾,臉上架著粗框眼鏡,就如許多學生那樣。訪問開始時,我讓她自我介紹,談自己的故事。跟談維港一樣,她說的總是「不知道」、「無什麼特別」。

她生於香港,長於香港,在強制免費教育下,唸書、考試、升學,談不上什麼故事,談不上什麼特別。她和別人的不同之處,大概就在於游泳。只有談游泳時,她才會覺得難忘、興奮。

「那你喜歡香港嗎?」我問。

「喜歡吧。香港很發達,我不是說不擔心自己住屋,但吃的用的都有,如自來水,生活不錯。」她答。簡是溫順的,並沒有許多年輕人對生活的不滿和抗拒。

「那你會說自己是香港人嗎?」我問。

她簡單的點頭:「會」。

她說父母都在香港出生,再上一輩也是。小時候曾跟家人到中國大陸探望曾外婆和親戚,但都記不清楚:「我們是去玩的。對中國的印象嘛,就是大家的馬路不一樣,交通規則不一樣,所以過馬路時很害怕。就是不一樣,如左右軑。」再說回歸:「其實我那時很小,小學吧,不知道什麼是回歸。九七年看了電視,九八年七月一日我還以為會再回歸一次,但電視上沒有播,我問媽媽,為什麼今天沒有回歸。」

中國,朦朦矓朧印在她小時候的回憶裡、電視匣裡。簡沒有什麼故事特別要說,對她來說,中國和香港,大概就是兩個不同的地方,可能彼此有一點血統關連,可能兩處的人都是「華人」,但就只是不同地方。她從鯉魚門去,又到鰂魚涌來。我想,哪裡有好玩的渡海泳,她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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