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編劇的困惑:回看陳韻文

2015/4/5 — 1:55

《狂潮》(1976)、《家變》(1977)、《香江歲月》(1984);《瘋劫》(1979)、《愛殺》(1981)、《撞到正》(1980);還有早期的《相見好》(1975)、《群星譜》(1975)、《CID》(1976)、《北斗星》(1977)、《七女性》(1977)、《ICAC》(1978);數易作者的《投奔怒海》(1982)、《烈火青春》(1983)......從單元小品到百集長劇,從電視業黃金時代到香港電影新浪潮。部部經典傑作背後,總有她的名字:編劇陳韻文。

她對香港影視歷史之重要,並不只在創下過多高的票房紀錄、超過百分之九十幾的收視率(雖然兩者她亦曾做到過)。更重要的,是她曾以澎湃的創作力,向香港觀眾證明:雅俗其實可以共賞、文學氣質並不等於曲高和寡。在她的劇本裡,那對人間現實深刻的洞察力、對細微人情的留神專注、對個人處境的巧妙描繪,那份深厚的人文氣質,從來只此一家。在影視業界人才輩出的七、八十年代如是,來到今天,更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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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若回頭重看陳氏的編劇作品,當一段又一段近則二十、遠則四十年前的故事映現銀幕,台下人如我,自難免輕抒聲聲短嘆 — 是讚嘆,也是嘆息:香港的電視與電影,曾經可以這樣!

中產少婦的物質與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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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以她最早期在無綫的單元電視劇《群星譜:王釧如》(譚家明導演,1975)作例吧。故事由台灣藉中產少婦(王釧如飾)的視角出發。丈夫經常離境公幹,自己難耐家中寂寞,在外又言語不通。密友於是向她介紹「臨時男友」。劇集以二十多分鐘的篇幅,道盡她在誘惑面前的幻想、猶豫、歡愉,到事後重返家中的空寂、思忖應否重施故技的掙扎、對方反客為主時的抗拒......陳韻文的劇本充分發揮了場景空間(酒店)為劇情帶來的意象。其中一個場面:畫外音是密友鉅細無遺地介紹召男妓的步驟,畫面卻已見她在酒店咖啡廳,將指示逐步實踐。最後,王離開酒店房,攝影機隨她走進臨街的子彈電梯。玻璃窗外風景徐徐下降,化成心理暗示:壓抑良久的空虛終被釋放,女主角躍動忐忑的心情,在初嚐滿足後,便一口氣似的重回地面。導演譚家明深受歐洲電影影響的構圖風格、大膽的用色、精準流麗的剪接,加上出色的配樂,都與陳韻文的劇本互相契合,配搭起來,誠相得益彰。作品後來獲紐約國際電影電視節銅獎章,成為香港最早揚威海外的電視片集之一。

譚、陳隨後在電視台一直緊密合作,而且佳作紛呈。當中以兩年後的《七女性》(1977,共七集,陳韻文負責其中四又三分二集劇本)至為矚目。儘管因製作時間所限,部份單元在倉卒完成後顯得水準參差;然其中幾個短篇,從題材到書寫與拍攝風格,於今看來,依然前衛:《楊詩蒂》寫事業女性於重逢舊愛之夜,心路從被動、猶豫到自主的轉折;《李欣頤》以當時流行的「愛情信箱」入題,寫電台感情顧問在個人婚姻面前的能醫不自醫;《汪明荃》從心理分析入手,寫精神分裂者與私人醫生之間的情感角力。《苗金鳳》更向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致敬,譚的原意是將前者對現代中產物質生活的批判引入香港家庭,然陳韻文的劇本,卻對故事中那被消費主義磨蝕挖空的家庭主婦寄予更多同情,舶來的思潮因之不致顯得完全離地。從整體看,陳韻文與譚家明在這段時期的電視創作,不但銳氣不凡(--不要忘記,在這段日子裡,陳韻文亦同時是《狂潮》、《家變》兩部經典百集長劇的創作大腦!),而在實驗創新之餘,作品從裡到外所呈現的優雅格調、對新興中產家庭生活的刻劃與批判、對人物--尤其是一眾女主角--心理空間與處境的探索,從當時到現在,始終無出其右。這些短小精悍的單元劇,為七十年代中期香港電視業走向精緻文化的道路留下足印。

草根家庭的苦與甘

然若說陳韻文的劇作是布爾喬亞(bourgeoisie),則肯定大錯特錯。看她一系列以真實個案改編的單元劇,便會更深體會到她對社會眾生相的獨到觀察、以有限篇幅譜寫不同階層各種細微面貌的深厚功力。無綫的《CID:兩飛女》(譚家明導演,1976)以兩名離家出走少女為主幹,側寫從草根到中產、老年到少年、執法者與連環劫匪等不同人物的生存狀態。《CID:晨午暮夜》(譚家明導演,1976)則巧妙利用一小時電視片集的分段結構,藉四個時段、四個不同年紀與職級的警員,分別帶起涉及幼童、青年、長者與探員自己的案件。陳韻文的劇本充分掌握了各人當下所處的困境,本來陽剛氣極盛的故事,經她妙筆一揮,竟變得沉鬱如藍調。《北斗星:阿詩》(許鞍華導演,1977)寫從越南偷渡來港少女(黃杏秀飾)的飄泊生涯。看她步步墮入風塵,觀眾會發現故事的發展不但毫不煽情,更如長流細水,以一句接一句餘音裊裊的曲筆,將故事主人翁的不幸與無助感柔柔滲染出來。加上許鞍華平實細膩的調度,讓整部作品既深刻有力,意境更甚富詩意。

後來許鞍華轉職廉政公署,在相對充裕的條件下,為對方拍攝新一輯單元劇。陳韻文亦因而得以花上近半年時間,從一個個實案中搜集素材,最後提煉而成的劇本,水準更見成熟:《ICAC:男子漢》(1978)寫剛到長洲的新任督察但見島上黃賭毒猖獗,又不願與大伙同流合污,最後幾乎陷入告人反被告的囹圄。昔日長洲橫街窄巷的擠迫感,將故事裡那教人窒息的烏煙瘴氣深刻突顯。《ICAC:歸去來兮》(1978)從一個靠收黑錢致富的風流公務員開始,講述他被廉署調查後如何繼續在髮妻、二奶與情婦之間周旋。三個女人年齡與階級背景各異,在得悉丈夫所作所為後,亦有截然不同的反應。其中李司棋飾演的窮妻子,從最初的一臉無知、被告知真相一刻的惘然無主,到後來的性情大變,那份從心底拼發出來的悲苦、忿恨,尤其令人難忘。

一個有趣的發現是,在上述作品中,幾乎每一部都出現過既天真聰穎,卻又被生活磨煉得必須倔強世故的小孩;以及與幸福無緣,只有獨力與外圍逆境抗衡的女性。《ICAC:水》(嚴浩導演,1978)裡的母子(蘇杏璇、張敬諾飾)、《屋簷下:阿瓊的故事》(明偉儀導演,1978)裡的長子與繼母(陳寶祥、李司棋飾),都可說是同類角色中佔戲最重的代表。彷彿在陳韻文筆下的世界,「危機感」將永遠與劇中人同在,要擺脫也擺脫不掉。即使是傳統眼光中的所謂「弱者」,在殘酷世道裡,亦必須煉就一副堅韌能耐,方能在艱難生活中掙扎下去。這道創作命題,在陳氏進軍大銀幕後,亦一直得到延續。

進軍大銀幕的得與失

《瘋劫》(1979)作為陳韻文、許鞍華的首部長片,不但繼承二人在電視時期沿用的實案改編模式,更集過往各種創作技法之大成,將類型轉化再造;以靈異鬼魅的氣氛、撲朔迷離的佈局,教觀眾耳目一新。跳躍的時序、極簡的對白,加上西環舊樓裡陰暗侷促的生活空間、夜間煙霧迷漫的氛圍,都為故事平添懸疑色彩。陳韻文在塑造角色時,刻意突顯了女主角李紈(趙雅芝飾)從外型到思想所背負的傳統價值。當她在急劇轉變的環境中被推向邊緣、在段段磨擦中無力還抗,內心的情感,亦變得不穩定起來。影片在人文精神上的厚度與深度,誠遠超同期一般為營造感官剌激而對人物肆意剝削的類型片,為香港電影新浪潮開展新章。

《瘋劫》在票房與口碑上皆相當成功。許、陳於是乘勝追擊,應蕭芳芳之邀,在翌年拍成以戲班「撞魁」故事入題的《撞到正》(1980)。同樣是以靈異題材開始,二人這次卻反其道而行,將鬼故事改寫成別開生面的活潑喜劇。陳韻文的劇本特重對每個角色的性格刻劃,意圖藉一眾戲班中人充滿孩子氣的「生鬼」特質帶動氣氛,再配合與實景空間環環相扣的動作設計,為故事營造出熱鬧繽紛的場面。可惜當執行拍攝時,礙於時間與技術所限,不少細節到頭來未及經營,使影片完成後雖喧鬧有之,卻亦頗見沙石。

不幸的是,《撞到正》所遭遇的情況,在往後香港電影的發展歷程裡,非但不是孤例,更反成常態。《愛殺》(譚家明導演,1981)劇本因美國場景有變而被迫匆忙改寫,令影片情節鑿痕累累。《唔該借歪》(1982)則在籌備中途屢生技節,最後計劃胎死腹中。在其餘作品裡,製作人於劇本完成後單憑商業考慮或個人喜好而擅自加戲、刪改對白或場口等情況,更幾乎例必發生。在《南京的基督》(區丁平導演,1995),陳韻文的劇本甚至被改至體無完膚,本來野心非淺的文學改編電影,到頭來竟變成以女主角裸露胴體為賣點的「偽美片」!

自此以後,陳韻文便全面退出香港電影業。直到去年,趁她回港宣傳新出版的小說集《小心》,香港觀眾才得以藉個別訪問與工作坊知悉她的近況,喜見她一切安好。

今次,她將應香港電影資料館之邀再次回港,出席館方為她舉行的小型回顧(作為資料館四至六月新節目「劇本 — 影像的藍圖」的一部份),並為其座談擔任嘉賓。問她座談改個甚麼名字好,答:"The Frustrations of a Script-writer"。

部部經典的創作經歷,那些困惑、那些frustrations,四月廿五日,香港電影資料館,且聽她一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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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 ‧ 陳韻文》(a.k.a "The Frustrations of a Script-writer")
(香港電影資料館四至六月專題節目「劇本:影像的藍圖」座談之一)
日期及時間:25/4/2015 (六) 16:30
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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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首圖注:片上排起從左至右

《愛殺》(譚家明導演,1981)
《七女性:汪明荃》(譚家明導演,1977)
《七女性:苗金鳳》(譚家明導演,1977)
《CID:兩飛女》(譚家明導演,1976)

《群星譜:王釧如》(譚家明導演,1975)
《屋簷下:阿瓊的故事》(明偉儀導演,1978)
《北斗星:阿詩》(許鞍華導演,1977)
《ICAC:歸去來兮》(許鞍華導演,1978)

《瘋劫》(許鞍華導演,1979)
《撞到正》(許鞍華導演,1980)
《ICAC:水》(嚴浩導演,1978)
《南京的基督》(區丁平導演,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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