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繪畫與文學的遊走

2016/2/11 — 14:00

【編按:阿三早前接受新城數碼生活台《大世界好香港》╱新城知訊台《世界隨意門》訪問,關於最近在香港歌德學院舉行的個展《在何地》,以下為訪問記錄。】

主 持 :葉泳詩、林嵐
受訪者 :阿三
討論展覽:《在何地》@香港歌德學院
錄音滕寫:朱少鋒
整理修訂:阿三、林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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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泳詩:A  林嵐:J  阿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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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雙重身份創作人

A:每個星期在藝術閒話出現,有我的嘉賓主持,林嵐,Jaffa你好!

J:你好,Audrey。

A:你每次都帶來的藝術界朋友。今天這位朋友,我從他的卡片上最少看見他有兩個身份,Artist、Writer,現在先介紹一下他。

J:首先介紹他的名字,他叫阿三。我想大部分人知道他這個名字的,因為從文學界知道的。

3:沒錯,文學界的。

J: 但我認識你已經很久。

3:不是太久吧!

J:嗯,是的。我們在多年前認識的時候,他叫陳世樂。

A:這個是真名?

3:這個是真名。

J:其實講這個名字你也不用太擔心,在你最近的展覽中便是寫著陳世樂,不過是英文名(Chan Sai Lok),而中文名是寫阿三。我感覺你在名字上已將自己切割了。

3:一人分飾兩角嘛。

A:算少的了,在當今很多人其實,各位想想自己究竟在日常生活中分飾多少個角色。

J:因為你的名字不是直譯,而是中英文名分開,令我覺得你這個人也是如此。不單是講視覺與文學,在你的作品中,中西畫兩個媒介重疊在一起,其實這亦是雙重身份。接著你又在展覽中,你的呈現方法,好像是畫的狀態,又好像不是畫的狀態;當觀眾以為這是畫展,但又需要閱讀畫中的題目,然後箇中又有各種文字的解讀。所以,我覺得這個展覽實在太有趣。

A:你在說甚麼麼展覽?

J:這是他最近期的個人展覽《在何地–阿三近作展》,在歌德學院的畫廊舉行,由2016年1月20日到2月15日。

3:沒錯。

J:如要說這個展覽前,必先講講這位可以說是我的書友仔,從純藝術訓練出來的人,為何會與文學有多重的淵源呢?我覺得要先知道這件事。

3:嗯,如果你這樣說起我,就要說回在大學的時候。因為在讀大學的時候,我修讀藝術。期間,我又心癢癢,翻翻中文系的課程,發覺很有趣。究竟是甚麼來的呢?創作班,寫作班?接著便選修了,一讀又發現,咦!很不錯啊。然後我又讀一讀詩,這些詩句給予我全新的感覺,這種感覺在畫或其他藝術中是截然不同的,因為關乎兩種不同的形式。後來,中文系的老師教導我們去細讀一些不同的文字,再逐字逐句去讀,讀出來的感覺很令人享受。因而,當時開始對文學產生興趣;但當然,當時仍然是「一舊飯」,甚麼也不懂。不過,自己有興趣的時候便去寫及多讀不同的作品,接著不斷寫,不斷讀。最後演變出現在的狀態,喜歡書寫文學,又會畫畫的人。

A:所以便解釋了,你的卡片上印上Artist及Writer兩個身份。是否在你多重身份中最能代表你自己的兩個身份?

3:可以這樣說,因為在過去我的經驗頗為尷尬。視覺藝術界以為我是一個寫作的人(眾笑),我是認真的,有些藝術界朋友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繪畫,完全不知道我是會畫畫的人。我告訴他,我有一個展覽。他回答我,你不是寫文的嗎?接著在文學那邊,那些人永遠覺得我是畫畫的,所以我在過去,這個身份是令人尷尬的。然而經歷了一段時間,後來我自己又創作了一些作品的時候,慢慢我就發覺,我這個尷尬的位置便是我的身份。所以當我簡介自己的時候,都是兩重身份,甚至多重身份。

A:咦,剛少聽阿三這樣說,一直以來這兩個界別都分得很開呢?大家不會將兩者聯想在一起,兩個圈子的朋友可以說交雜的機會很少,可不可以這樣說?

J:其實我們認識這個圈子的人不少。

3:可以這樣說。

J:我們經常在文化節目上碰頭,亦在一些社運活動中,兩組人同時出現。所以並非不認識,可是兩方面的人只會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我的意思是,我會做某一樣事情的時候,我便會專注在那件事情上,但阿三則不是……

3:我太多心了吧,對不?

J:你多心啦。但他十分清晰,這是他的展覽,這是他出版的書,十分清楚。而我們就不一樣,若我們出書,這是介紹我們的書……對嗎?

3:對呀,對呀,同意。

J:我想就是這個……叫做「切割」吧,這個分別,造成阿三這種人,是個異數,在兩邊遊走。

3:譬如我認識的一個朋友,例如Jaffa,在我印象中她是做雕塑的,接著她教學的一面是怎樣的?其實我並不清楚。

A:是,你只是接觸到她的一面。

3:沒錯,沒錯。

J:所以在展覽中,你會容易代入箇中的狀態,尤其看你的文字時,我不會覺得出奇。因為我感覺到我們這類人,有些東西是相通。我們喜歡閱讀文字,可能在讀大學的時候,老師經常解釋一幅畫時,可能說很多關於作者的背景,那個時代及流派資料;有時,我們會依靠文字作為一些文本去呈現,接著你看著文本,然後又去看那些畫,你就會多看到幾個層次。從那時起,我們就喜歡讀書,但書籍未必與藝術有關,也會看一些有詩意的書,老師說作品要有詩意。(笑)

3:我同意。因為看中國或西方藝術史,創作人可能寫點東西,又可能畫一畫畫,還有其他不同形式的創作。我覺得一個創作人的身份應是跨越媒介的分別,但有趣的地方是,現在我們讀書,是這科就是這科。

A:還要分得十分仔細!

3:我覺得當中有歷史發展背景的影響,以致我們覺得這個人是畫畫,就是畫畫的人,令我們有一個既定的印象。但創作這回件事,本身應該是無邊無界的。

A:你就算是藝術家、文學家,或者不是「家」,作為一個普通人,日常生活有極多東西可以吸收,有很多的養分。所以,不應該將一個框框,框著自己,認為自己只屬於某一個類別。我讀這個科目,便專注這個科目,其他事情我不需要知道,根本沒有興趣要跟其他事情掛上任何關係,吃虧的最終是自己。

3: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我曾做過很小的研究。以前在一些文學人的圈子,他們喜歡做一些跨媒介的展覽,而「跨媒介」這個概念,其實已是舊年代的事。

可能現在用跨媒介這個方法理解這件事情,已經顯得過時。其實很多藝術家的創作,不單只我,是由一個文學或文本出發,變成一個作品。

A:所以大家似乎甩不掉,大家不用介意,我是文字人、我是視覺人,或者是雕塑人、立體人。現在已經是很難去界定你的身份。

 

第二部分:繪畫裡文字與圖像的遊走

J:其實如果在中國藝術媒介來說,畫中有字一點也不奇怪。我們經常說詩書畫印。(3:相通的嘛。)這個算是我們的國粹,我們從來不陌生。大家如果在國畫見到字,不會問為何畫中有字。(A:預計了會見到字。)但在西式畫,即西方媒介中,一但見到平面畫作上面有字,嘩,就即刻就查問,為何會有字?

3 同意,還要是很大個的問題!

J:其實有字的時候,問的問題會多幾層,例如立即會挑戰,為何有圖了還要有字?

3:你用「挑戰」這個詞,用得相當好。

J:是挑戰來的,我真心覺得。

3: 因為我們預期一幅圖畫上應該是沒有字。一但有字,字的吸引力會很大,成為整個圖畫的焦點。接著我們便會去讀,因為我們習慣了這套模式,無論學習或是認識世界都是這樣的模式。所以,我們不預期畫面上有東西要讀,一有然後就自然會讀,如果字有其他意思,很多事情隨之發生,會有很多問題。

J:但有時……有字,如果你讀得明白,那還好。(眾大笑)

3:讀不明白就會有更多問題問。

A:到這裡,我們就休息一會。回來會說文字與藝術結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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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繼續有嘉賓主持林嵐,與她的書友。她有很多書友仔會輪流來到這個環節。(笑)

J:其實也不一定,我們在外頭工作的時候才會發現,對,他╱她是我的書友仔。有趣的是,大家是散佈在不同的崗位。

3:是呀。

J:我們散佈在不同角落。可以這樣說,還是以文化界為主。

3:這是好的現象,大家各自做不同的事,這才比較多元及多姿多彩。接著發現,沒有見一段時間,原來你正在做某一件,這是甚麼來?然後就會問很多問題。

A:自己不停說,忘記介紹書友阿三。

J:已經介紹了,不是嗎?

A:在這節沒介紹嘛……(眾笑)

3:我是阿三。

J:這種分佈對文化界很重要,因為當時我們正在修讀藝術,但各自的興趣隨著多讀一點不同東西而有所不同。譬如我有一位導演的書友(笑),我是在很多年之後,先開始知道他走另一個界別。

3:跳舞也有。

J:而且,他們在自己的界別均是十分卓越的人。所以有時再說起來,有些很久以前的師兄師姐,我都不認識的,原來大家都由一個點開始,那便是視覺藝術。但又為甚麼視覺藝術會與不同界別的事情相通,不如你說說文學與視覺藝術接駁的地方在那裡,那條橋搭在那個位置?

3:第一件事情,我在視覺藝術上我比較喜歡繪畫,喜歡平面的東西,而過去平面的東西,敘事性很強,即是講故事的形式,無論是用圖象的方法或是物料去講故事。在畫面中講故事的結構方法與文字不一樣,但仍是講述一些事情。因為文字本身是記錄性的東西,之後出現一些感應及感通的事情(才叫做文學),但在使用圖象的時候,是在使用一些視覺元素、色塊的組合、物料的感覺,就在講故事一點上,兩者是相通。

J:但如果一般人來說,他們看的文字,可能是小說,或另類的小說,可能在時間空間上的安排有一些錯亂,讓人去思考的小說。可能有人喜歡長的現代詩,有些人喜歡古詩,因為詞語優美。你覺得在這個位置上,有沒有事情與視覺藝術相通?

3:你剛才所說的是在文字及內容上的閱讀,但有趣的是中文的造字方法與外語,如英文的拼音不同,中文是有圖畫的。當我在閱讀的時候,我不但看當中的內容,還有句子的長短,是空間上的分佈,甚至作者所用的隻字片語,為何多一些或少一些的筆劃,甚至乎為何用這隻字,是不是因為這個字的字形與其內容意思有關,我是會多看這些多點。

A:這就很有趣了。

J:其實,你所說那些「細微細眼」的事情,在視覺藝術中也會出現;或者這些是行內人才會多看,我們稱之為細部的事情。但很多時一家大小去看展覽的時候,大家可能對一般見慣見熟的東西,會比較容易理解,一對視覺藝術大家會抗拒。所以我想說,視覺藝術與文字類的創作其實不是相差很遠。因為,它們均是一套語言,是一種說故事的方法。所以,對大眾來說,將用文字、文學與視覺藝術相提並論,作為一個表達的方法,其實相對容易明白。

3:我們常以為,一般普羅大眾不會明白,但可能他們所看到的比我們更多。因為他們看畫的經驗相對少,或者看畫的要求跟我們不同,所以我經常從觀眾的口中能聽到更多的東西,或者發現一些我作品中連自己也沒有留意的事。

A:先說回你的畫作,林嵐說字與你的畫作其實是分不開,甚至有時是打架。其實是否如此?

3:第一件事情,掙扎了很久。因為一放文字到畫作中,接著觀眾就會問這些字是甚麼,但他們可能忽略了整幅作品,甚至其形式,尤其是文字人。所以我在構想如何放文字進去,令人能夠讀到又會關心整幅作品。我近期的作品相對地將文字某些部分抽起,令你讀不到,譬如「台」字只剩一個「口」,「活」字只有「三點水」。你讀不到,但你知道這是字來的,因為如之前所說,文字是說故事的方法,我們熟悉文字的形狀,亦知道是在說故事,但實質的內容被我全部抽起,剩下當中的形式。這個時候,我會這樣邀請觀眾觀看整幅作品,又要你去想,那些(筆劃殘)點在畫中是有用的。

J:因為我們知道作品中的字是有意思(笑),當他故意地抽走文字某些部分時,我們反而瞎猜了很久。(笑)

3:像猜謎。

J:我覺得這有一點像遊戲,不是我們平時能接觸到的文字功能。文字轉變成另一個功能,變成一個符號。這個符號是有一個謎底,但你的謎底放得很鬆,一個很大範圍,甚至是「謎底?!你猜到是你的開心,但它可能不是這樣,而我無所謂。」我覺得你與觀眾是進行一個遊戲,而你又用字去玩,這是你不能放下的,對不?而其他人不是用字去玩,有很多視覺藝術朋友,他真的是使用符號,可能是標誌,火車上、走火通道的標誌。

A:即眾人都會讀到某個共同的意思。

3:「公仔」。

J:而你是用字的呀!

3:我想回應兩件事。第一,猜謎的說法,我是同意的。猜謎是,我出題你回答這件事。但要理解,我為何拆去文字?因為文學本身,其實文學當中的質地不單只在內容中,當中有抽象的東西,屬於藝術的一部分,我希望邀請觀眾理解這種抽象的感應。所以拆去文字,是有這種考慮,不是純粹猜謎。第二,一些字的確是有謎底的,但有一些字是沒有的。

A:嘩……

3:是有一點故弄玄虛的。

A:在這裡我們要休息一會,下一個環節將會說你的作品當中有很多文學的指涉,與其他文學作品的指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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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繼續進入阿三的創作世界,有影像有文字,先與我一說你的創作中,文字文學是十分重要,但當中是否會有其他的指涉?你在創作的時候又會否引用其他的文學文本成為你創作的一部分。

3:這個是會的。因為始終詩及小說於我而言十分Touching,即是觸動的一件事情。但當我創作的時候,發現兩者的關係並不是太直接,即我的作品不是作為文學的一個說明書。譬如《紅玫瑰白玫瑰》的畫作,我原初打算是純用抽象的方法創作,在物料上使用紅色的布、白色的宣紙;後來,發現作品的紅色與白色,跟張愛玲的小說十分相似,就把該小說作為我作品中的一個指向。所以在先後次序上有時候是打亂的,並非線性。

J:原來你是做好後才取它(文學作品)回來!我覺得那種文學質地,與你的作品很接近。

3:是的,因為紅與白,我有其他作品都有紅與白,而且用了一段時間,大概在零八及零九年開始玩這兩隻顏色,是從物料,即紙碎開始。但在《紅玫瑰白玫瑰》有一個整齊的排列,如中國書法抄寫一篇文章。很突然想起,張愛玲說的紅玫瑰的形象,紅色的火烈、熱情,與白玫瑰的樸素,然後就這樣去拉上一個關係。所以在展覽中,作品簡介這樣寫著,很多人會認為我在演繹張愛玲的小說。

A:對喔,很容易有這種感覺。

J:我之前看你的作品時,沒有太過深入了解。後來再回去看文本,說起「飯粒上的白恤衫的白色」,嘩!接著我望著牛油紙上……

3:那是絹。

J:即再多透視多兩層的白色,那一剎那,我的很感動。

3:是的,我自己也發現真的可以相通。這正正是我剛才所說,張愛玲不單是寫人那樣簡單,她在寫人的特質,以至是一些氣氛及氣質,這件事是抽象的。接著紅色及白色的紙碎帶出來那種物料的感應,便是這種氣質。

J:我就很膚淺。

3:你這樣說自己?!

J: 我喜歡看文字或文學,我喜歡看文字帶給我的啟發,即是很舒服,很爽的感覺,像喝一杯很清涼的茶那樣。加上好的文學作品對於我來說應該是很細膩,但不是文字雕龍雕鳳,應是十分簡單,一個句子能令你想像到當中的影像。

3:每一個字都很淺白,但組織出來的句子感覺,十分清新、自己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A:對!

J:而且當中是說一個景象,而這景象是透過文字去說明,突然間你就會覺得豁然醒悟,原來你沒有想過這件事情。在這一層面,我覺得與視覺創作的藝術是毫無分別。正如今次你的嘗試對於我來說,是打開我另一個眼界。有些人勉強將文字放進作品中,我覺得不一定好看。

3:搓合不起來。

A:如何為之勉強將文字放進作品中?譬如當中會令你產生甚麼感覺或甚麼效果,會令你覺得這是勉強。

3:我覺得我可以搶答。(笑)因為現在你看我的展覽好像很開心,作品的文字與視覺畫面搓得緊密,但過去多年其實我十分辛苦地嘗試,勉強地搓了很多很多次啊!(眾笑)必然有這個過程的嘛。

J、A:是的,是的。

3:簡單答一答你的問題,原來畫一張畫出來,接著發現當中的字十分兀突,很礙眼,甚至乎大家覺得應該把文字拿走,畫作會好看得多。(A:多餘的東西。)又或者字很完美,但畫作的物料及影像與文字格格不入,兩樣是指向不同的事情。然後觀眾閱讀時就會發現問題,究竟是讀左抑或右?你想我怎樣理解?所以現在大家覺得我的作品把文字與視覺搓得緊密,因為當中挫折過很多次,最後才取得一個平衡點。

J:其實這是真的,阿三,過去我沒有講給你聽而已。(笑)

3:我想每一個創作人都曾經歷過類似的情況。

 

第三部分:借用展覽空間說故事

J:其實看你以前的作品我也覺得有一點兀突,看不明。你很多時展出的時候是一件一件獨立的。我覺得今次的好處是,一整套、一系列的放出來,如《紅玫瑰白玫瑰》,在那處是完全是沒有文字,那是一個排列,但如單一呈現,沒有對面及側面的作品在附近映襯,你不會覺得該作品裡面的是字,亦不會想到與文學有關。而另外的作品,是有字無字之間,最初時你會煩躁,你會嘗試去猜。

3:我又死也不告訴你。

J:我心想:「死人頭呀,以前還看得明你的字,今次看不懂,怎樣猜啊?!」(眾笑)但當我看到作品正對面另一張作品的時候,應該是……

3:《在我們的王國裡》,第七張?

J:是《我城》。當你在看《我城》的時候,發現文字的前後(底層與面層的文字)更加抽離,後面抹掉一些又不抹去另一些,又讓你看見一個角,又有亞加力膠板(acrylic board)……

3:挑空的字。

J:他只是讓你看見一小部分,不是全部,而在下面框內跌散了堆一字,我很想幫他堆砌回去。(眾笑)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衝動,經常挑起我們觀眾的心癮,去搞他的作品,但那些字卻在箱中搞不得。

3:你說得對!現在的作品,很多人走近想觸摸!

J:他這樣對應的時候,我又覺得「我不猜了」。第一個印象,是覺得煩躁,因為看不明白;多走一圈,會有第二個感覺,我開始習慣那種白色的牆與你的作品,令我覺得十分舒服,今次真的要稱讚歌德學院的場地。

3:沒錯,今次歌德學院的場地幫到展覽(的閱讀)很多。

J:真的幫到很多,場地空間的兩面牆壁,本身有一點三角形及梯形的傾向,感覺上有一種被帶領進入這個觀看狀態。

3:慢慢收窄,慢慢收窄地進入。

J:場地是有那種狀態。接著是第二種感覺,你看不懂那些字的時候,這面牆的作品又對應另一面牆的作品……

3:好像在對話似的。

J:那你就會覺得,很爽,很舒服。

A:但要好像林嵐這種懂得欣賞的觀眾,有耐性,又樂中其中,與你慢慢細味,才會看到那個味道。但對於一般的觀眾,可能對文學沒有涉獵,又不熟知文學,走進展場,他們會否迷失,會不會不知所以然,應該怎樣自處呢?

3:我要承認我對觀眾是有一定要求,但門檻並非太高,因為剛才提過我的作品有幾個不同層面可以去進入。不懂文學不重要,甚至乎我有一些外國觀眾,跟他們說張愛玲,好像聽過,但沒有看過,甚至乎看不懂。這不重要,因為在視覺上我已經提供很多元素給你,而視覺上,譬如是排列、那些文字殘留的東西,你會知道這些與文字及文學有關。你不懂不重要,視覺上繪畫上應該還有很多元素提供給你。

J:我可以講一點點,我覺得作為一個觀眾,阿三對我們並不太差。

3:我對你很好的。

J:因為他真的有清楚的標題及題目在旁邊,每次當我十分困惑的時候都會看一看題目,題目會給予我一些頭緒,雖然我未必十分清晰。隨之,就會引起我的好奇,我會好想依隨他的Floor Plan……

A:即是他的展覽平面圖,告訴你在場地放了甚麼作品。

J:那是一張紙,大家很多時覺得有標題,就不需要取這張紙。

A:只是去望那個標題。

J:對。我覺得每個標題及每一個作品之間,有一點跳躍。光看作品標題我覺得有一點跳躍,所以我會忍不住取平面圖來看。我一看時候,我開心之餘,發現很完整地出現所有標題;而不開心的是,原來一二三四不是按次序排列的。

A:圖序的數字不是跟著一二三四這樣排。

J:那麼令人討厭……(笑)

3:好像跟我玩遊戲似的。

J:是,又跟我在玩。我第二次看時遇見他。我很傻地問他,你今次是否沒有預備好呀?你呀,你在現場將作品排到那麼亂。他卻笑而不語,又不回答我。我再看一次平面圖,接著我試一下,因為我自己都有玩文字癮,……第一,《在我們的王國裡》(3:你真的想朗誦出來?)對……然後到第五的時候,《百花深處》,咿!立即覺得很舒服。

3:好似有些東西在內似的。

A:為何這個第一,如何跳到第五?因為在平面圖的佈置上,第一旁邊便是第五。

J:就不是二,因為如果看第二的時候,有一點讀不通。《在我的王國裡》,《紅玫瑰與白玫瑰》,好像互通,卻沒有意境。

3:接著發現兩組作品原來是正對面來的。

A:但都可以通的喔!我想,就是要觀眾在展覽獲取了些甚麼。

J: 我真的覺得《百花深處》,更有意境。

3:我會這樣看的,因為展覽始終是一個空間,而空間我們要放一些東西進去,我的概念好似編一本書。我自己有一個次序,到你站在這個位置,對面你會看見些甚麼,而左右又見到甚麼,展覽是這樣放置作品的嘛。而同時當觀眾走進場地的時候,他走那一個位置我是沒有辦法去決定,我會考慮這些東西。所以,擺放的時候我需要將一二三四的次序打亂調轉,而剛才說過歌德藝廊有兩面牆,一面牆放的故意是抽象一點的作品,另一面是具象作品,能夠讀到、樓宇的東西,這兩面是一個「打對台」的形式去到觀看。

A:十分有趣的,你說到像編一本書,又與書寫及文字的方法有關。待會又來說說你的書寫及文字,寫的時候亦可以不是線性,甚至有其他的可能性,但待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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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關於書寫,及文學與其他媒介的計劃

A: 我想在座三位均是喜歡文字的人,我會這樣形容。但文字對於阿三的感應是怎樣的,你對於自己創作,當你以文字作為你的一個工具的時候,你會怎樣去想,你會用視覺上去想,還是用文字本質帶動你去想?

3:我是寫小說和新詩的,如真的要寫的時候,我的思考模式會轉到文字上。

A:哇,很厲害,可以轉回去文字……

3:我「啪」個掣就可以的了。(眾笑)始終你用的是文字,這個時候文字或文學有既定的要求,當然這個要求的擺放由你自己去決定,但這是需要關心及關注的。我對這事,算是十分清晰。

A:你通常是有甚麼想法的呢?就好像,如何用文學用文字去創作?有些人可能先有意念或畫面,在腦海中有圖像或概念,接著化作文字。有些則不然,純粹文字一直腦海中,一寫便是。

3:其實我會先用感覺,我對於一個人、一些地方或事情,有自己感覺,當然我要問清楚這種感覺是甚麼來的,接著我會想用甚麼形式,或是說一個怎樣的故事呈現這種感覺。所以我作品中,當中的故事內容並非最核心,而內容中衍生出來的生活感應,才是我最關心的事情。

J:這個想法與視覺藝術很像。你剛才說是「啪」一個掣,但我發覺你其實都是在同一模式中。(眾笑)因為我們,尤其是當代藝術,其實很多時候都是說過程。現在的作品,很多人在現場看不懂,看見「一件垃圾」,「唏!我看見一件垃圾」。有時作者亦可能展示一段錄影片段,作者為了創作這件東西,經歷了多少過程,甚至可能拍成記錄片去講述這件事情。那都是其中一個方法去記錄。而剛才,你在說你在享受那種感覺,其實亦是一個過程。我再看這檯面上的書,《文學是一場寧靜的奮鬥》,我覺得這說得很對,這根本是一個過程。

3:沒錯,這本書正是述說,我們「香港文學館」成立的時候,包括我們去年舉辦第一屆《香港文學季》那個過程。

J:是呀,就是那個過程,所以我們從來也沒有分開過啊。換成「藝術是」,我覺得都可以是「一場寧靜的奮鬥」,不過有些人用聲音,而我這種人用槌子就比較嘈一點。(眾笑)

3:你還用很多木頭!

J: 我是比較嘈雜,但我的思緒是寧靜,如若不是,我們是沒有辦法去奮鬥。你可能覺得有衝突,但其實沒有,我們需要腦裡的一片放空,接著才可以去奮鬥。

3:所以創作這件事是相通,只不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特質,接著對某一些事情有感應,譬如我對文字有感應,你對木頭有感應,我對繪畫有感應,所以就有不同的形式去表達。但整件事情上是相通的。

A:但如何令到受眾去進入你們的過程同境界呢?因為到最後很現實的一件事是,我最後只看見你的完成作品,接著我要花一些心思,亦要做一些準備功課,我亦努力需要進入那個努力的過程究竟是甚麼。這件事,對於一般的受眾來說是困難。這是對的嗎?

3:這個我覺得要從每份作品去到閱讀。譬如去年,我們舉辦了《文學刺青》展覽,那是一批相片的展覽,而那一批相片就拍攝一些文學人或一些知名人士,邀請他們選一本書,那本書對他有特別意義,然後再用寫行楷的方法寫在身體上,再拍攝成一張相片。觀眾在讀的時候,書名他們能讀到的,接著該書名他們可能讀過,即使沒有讀過亦不重要,書名可有一種特別意思。譬如,書名叫做《七種靜默》,聽起上來,便會覺得很有意境,有意象,飲江叔叔,飲江是香港重要的詩人及前輩,將《七種靜默》寫在他的耳朵上,這已經產生意義及意思。我覺得從作品來看,觀眾可以從每件作品都捕捉到一些線索,讓他們進入作品當中。

A:及拋出一些可能性讓他們自己去閱讀及理解。

J:其實是那種想像性,剛才是說放在耳朵的字,我們又會用「裝置」一詞,即放置在某一個地方,因而產生一個新的意義。其實這件事與藝術相當接近,因為指涉語境。

3:文學其實本身牽涉知識,以致我們一定要對生活、對地方及環境有涉獵。而藝術,我覺得均是與知識有關,兩者是一模一樣。

A:十分感謝今日阿三的分享,下次有機會再交流。

3:多謝兩位。

J: 多謝,再見。

 

(註:小題為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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