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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年・村上春樹・力量

2015/2/27 — 11:47

【文:Messenger】

年初一,車廂不見水貨佬,前所未有的閱讀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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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長假期都要有一本小說消磨時間。今日的是《發條鳥年代記》。讀村上的書有個好處,你多數不會失望,也不用為自己斷章取義感到內疚,如董啟章說,村上給讀者的線索之多根本不能有一個完全圓滿的解釋。至於在村上小說的龐大結構複雜敍事中找出甚麼信息,則好視乎讀者心情,係呢個moment,我發現村上是個義無反顧地對抗命運的浪漫阿叔。

都說村上的長篇如同王家衛的電影,從銀鹽到數碼都在拍同一個故事。在我讀過的作品中,《發條鳥年代記》《海邊的卡夫卡》《世界末日與冷酷異景》和《1Q84》加上中長篇《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尋羊冒險記》都可作一個系列看待。前五本書之間的關係楊照已有專著論述。村上重覆又重覆地把玩一堆符號: 封閉的空間、月亮、二戰、滿州國、 棒球棍。(音樂是另一個大題目了)楊照的串聯無礙是讀村上的基本入門,只是他似乎忽略了《尋羊》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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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羊》之於《發條鳥》如同一則外傳。即使作者本人没有這個意圖,《尋羊》提供了解構《發條鳥》的線索,那就是對大反派的描寫。《發條鳥》和《卡夫卡》對大反派的描述總是曚曨的,隱晦的,好似《1 Q84 》的little people 無所不在,卻遠非無所不能。《尋羊》《發條鳥》在情節上都有一個政客無端中風,那個政客是反派的象徵,在幕前或幕後呼風喚雨,但他們只是媒介。而《尋羊》有一個比較形象化的邪惡力量,一雙好特別嘅羊,被日本人從蒙古征戰帶回來的羊。同little people 一樣,在村上小說中代表一種邪惡力量,但他們都要倚靠現實世界的人去作為medium ,所以去引且止他/ 牠們的辦法是去解決被他們附身的人。此之所以Johnnie Walker 被刺,渡邊昇中風,“Rat” 到雪山自殺,青豆把教團首腦解決⋯⋯

嗯嗯怎麼以上的情節没有在系列中的《國境》和《世界末日》出現?對,但把兩書放入來就更能幫助我們解構村上的故事。世界末日和冷酷異景是兩個世界,一個是本體一個是喻體。村上要表現,或者要表演的,是用喻體世界來解釋現實世界。把這個構想套進其餘五本小說裏,就可以帶出作者的信息了。

如楊照指出,村上的主角都面對一個問題,一個無人可以代替他解決的問題。這些問題都極之怪異,也非憑常理可以找到解決之道。但隨著劇情推演,自然會有好多奇怪的人出現,去為他解決各種奇怪的問題,最終他可以親自逃出難題。我要進一步指出的是,村上的主角都面對著一個植根於他內心的問題。《國境》的心結比較容易理解,是對一個舊女友(的步姿)念念不忘;《世界末日》的喻體是主角計算士不甘被困的心景比喻和描寫;《卡夫卡》要尋找生母和姐姐,未曾有過的愛(好似旭仔!);《發條鳥》是岡田亨 對其妻久美子 不渝的愛⋯⋯村上的主角都是孤獨的,是生活於現代化大都市的城市人。小說中喋喋不休的內心獨白、去情緒化的心理描寫,在在給予讀者一種壓迫感,疏離人間的狐寂。這真是一個好後現代的存在焦慮。在這個空間中追求純粹的愛,真是一個後現代的大難題。所以這必然是主角的個人問題,是必須由他親自解決。

因為村上關注的是人類在後現代社會出現的問題。主角面對的挑戰,也只在後現代社會才會出現。little people 、Sheep、渡邊昇要通過媒體,包裝和宣傳控制群眾。缺乏Big brother 法西斯一般的暴力美學控制世界,他們卻暴露了社會生活沉悶、價值消失、關係疏離的危機。他們須要一些可相信的事,不論其有無價值,以空洞填補空洞,那就是《發條鳥》中呆坐在電視前的蒼白的人,《1Q84》中的教團份子。他們都是在一個講求工具性一致性的社會中甘願受分配受控制的人。他們代表了接受建制。與其說他們出賣靈魂,不如說在後工業時代中,靈魂早被掏空了,little people  只是因利乘便而已。

村上的孤僻主角便是這個世界的異鄉人和反抗者。楊照引《地下鐵事件》指村上對不少入不了主流,被迫作為社會邊緣人的奧姆真理教教徒心有同感,只係被迫走上不同路的同一種人。和作者本人一樣,主角都在社會格格不入,不是如岡田亨 辭職逃出這世界,便是如計算士般毋須和別人接觸的人物。天吾這個不得志又不入流的作家,可能是孤獨作家自況和自嘲吧。

那作者村上春樹賦予主角的撒手鐧是甚麼呢?不是別的,卻是「想象」的力量!董啟章解《1Q84》說,青豆的世界是天吾寫作《空氣蛹》的世界。唯天吾創造了一個世界,或者可能是他以作者的方式介入了這個世界,他們才可一起面對little people ,而後又跳去另一個末知的世界,「一起去面對。」《世界末日》以喻體解本體。《卡夫卡》夢中行刺,又在虛構中找到年輕時的母親。這兩書和《國境之南》的主角都在一個想象世界放下對一個人的思念,讓自己活下去。在《發條鳥》中,岡田亨的妻子離開了他,但他堅信久美子是被控制,是身不由己的。面對可以控制人身的邪惡力量,岡田亨要坐入井中,靈肉分離,去一趟不存在的,意識的迷宮。在岡田不懈地尋找她時,久美子也感覺到了,於是久美子回應呼喚:即使渡邊昇 控制了她的身體,At least I still had the power to dream. 這除了是不知多少打工仔的內心獨白外,不啻是作者村上春樹的夫子自道,是作為反抗者村上春樹的創作理由。

以創作對抗建制,村上當然不是第一人。電影《月黑高飛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Red 早有曰 “Keep your mind active.” 只不過不如村上般大呼「我愛!我有夢!」肉麻而已。兜咁大個圈都係想同你講,唔好以為坐係到齋寫改變唔到現實,唔好諗住理想實現唔到就等於無存在過。自由嘅思想本身就係最令獨裁者懼怕嘅武器。贈多你一句,係呀,係同正係度努力寫作嘅你講,這一句都係來自肉麻大叔村上春樹: It’s easy for me to write if I think I’m writing to you.

 

註: 上述作品中,筆者有幾本是讀英文譯本的,故有英文引文。

Noboru Wataya = 渡邊昇
Okada Tooru = 岡田亨
Kumiko Okada = 岡田久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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