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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化藝術節】美國 Tex-Mex 音樂──干香港人底事?

2015/11/18 — 15:34

德州狂迷樂隊
(圖片來源:世界文化藝術節 官方網站)

德州狂迷樂隊
(圖片來源:世界文化藝術節 官方網站)

【文︰尹莫違】

去年的生死存亡之秋既往,「太陽照常升起」,今年的自是無事之秋。升平之世,必有歌舞。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舉辦「世界文化藝術節」,請來美國德州一支conjunto(「樂隊」)Los Texmaniacs(藝術節譯「德州狂迷樂隊」),於十一月七日假葵青劇院演出,場刊只會說他們的音樂「熱情悠揚」,可不會告訴聽者此樂可能對當今香港頗有啟示。

墨西哥裔德州人的conjunto發軔於該州最南端,樂器以bajo sexto及鍵鈕式手風琴為核心。前者為墨西哥南部的結他,有六對即十二條弦線,其最低音比我們熟悉的標準結他的低一個八度。後者為十九世紀後期中、東歐移民所引入;隨他們而來的各種舞曲亦對這音樂至關重要,尤其是二拍子、輕快的波爾卡(polka)。後來conjunto發展出獨特的演奏技法和效果:低音及和聲全交予bajo sexto負責,手風琴則專注於旋律部分。二次大戰後,低音結他和套鼓加入,才成了如Los Texmaniacs般的當代標準四人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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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樂隊的是十二弦結他手Max Baca,他素來致力使conjunto與時並進,把其他美國音樂風格俱收並蓄,當晚在葵青劇院的聽眾都領略到了。舊曲新演方面,用作開場的《Rain, Rain》、其後的《Honky Tonk》以及完場的《La Bamba》,分別為鄉村、R&B與民謠的搖滾處理。至於選唱自他們最新專輯的近作(《How Can a Beautiful Woman Be So Ugly》、《I Wanna Know Your Name》等),亦多是早期搖滾風格,彷彿時光倒流超過半世紀。以上兩者都是樂隊用其獨特的音聲來演繹搖滾,例如在樂句間每每攙入手風琴和十二弦結他的流麗裝飾。

還是他們在傳統音樂上的成就突出多了。他們的歌曲以波爾卡節奏的最為流行,效果活潑爽朗(《Marina》、《Ay te dejo en San Antonio》等)。發端於其他拉丁美洲國家的舞曲,包括《A mover el bote》和純器樂的《Danzón Juárez》,同樣使聽眾或快或慢地搖動身軀。歐洲器樂舞曲「串燒」(chotis、redova、waltz)是充滿「異國風情」的歷史課,但墨西哥本土的曲子始終最為難忘。民族舞曲《Huapango》的交錯節奏(cross-rhythm),猶若二拍子及三拍子同時進行,令人不禁想像舞者同樣複雜的踏步。膾炙人口的《Canción mixteca》造成全晚少有的憂戚氣氛,它所流露的一縷鄉愁直教人欷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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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其他conjuntos的十二弦結他手,Max Baca不把低音部分全交付低音結他,而是盡用所有弦線,亦因此盡用樂器的整個音域。他的低音沉厚而豪邁,高音除了在諸多即興演奏段落大有表現,更擔當好些曲子中的重要角色,如《El Paso》的主旋律和《Lollipop Polka》的副旋律(counter-melody)。此波爾卡與前面提及的《Huapango》皆為「常動曲」(perpetuum mobile),最能展現Max的姪兒Josh Baca的靈巧手風琴技藝;他整晚演出激越而奔放,令聽眾亢奮不已。鼓手Cougar Estrada及低音結他手Noel Hernandez在即興環節輒有發揮,後者於重唱曲目亦有所參與,惟他們在音樂會上實以襯托為本事:conjunto音樂畢竟是以十二弦結他及手風琴作主導。

那麼,「熱情悠揚」之外,為何時下的港人要認識德州conjunto音樂?這也許得從叫人百感交集的兩個字談起:「邊境」。

德州conjunto是邊境的產物。此樂的濫觴為Río Bravo流域,墨西哥和德州乃這一河之隔。對很多人來說,它在歷史上區隔著貧窮與富庶、動盪與穩定、自由及機會的寡與多、移民的去與來。手風琴和結他均為價格低廉的樂器,故conjunto音樂備受上世紀初的墨裔德州工人階級喜愛。在移居自歐洲的美國人主導的社會,此等人民為被邊緣化的弱勢社群,而其音樂亦為處強勢者所鄙夷,自不待言。

可是,厭惡conjunto者尚有同在美國的墨裔中產階級。他們亟欲融入主流社會,「做美國人」,奴視這種音樂為妨礙他們「力爭上游」的低俗娛樂。腹背受敵的勞動階層怎辦?他們把conjunto緊抱不放,而樂手也「鼓足幹勁」,不斷推陳出新,吸納其他美國音樂元素而不忘其根本。到了今天,Max Baca仍在延續這種精神。

越戰時期,美國社會運動興盛,不少墨裔亦投身其中(「el movimiento」)。他們重拾民族自信和追求民族自決,以示威、罷課、佔領等手段抗議歧視、教育及就業不平等、警察暴力、民權侵害、帝國殖民等。這場運動得到男女老少「左中右」參與,既為國際階級鬥爭,又是民族主義啟蒙。後者被認為最能動員群眾,其思想內容甚至包括對現有邊界的拒斥。這是因為十九世紀中的戰爭過後,國界南移,大量墨裔從此便由「墨西哥人」似乎無端變成了「美國人」。

不──一個世紀過去,美國人依然不視他們為美國人,而墨西哥人亦不視他們為墨西哥人。於音樂上,他們以上述的務本和兼蓄作回應,以混合的風格告知世界:他們是墨西哥人與美國人都當不了的、獨一無二的墨裔美國人,彷彿以conjunto技巧彈奏的手風琴跟結他所發出的聲音,本身就訴說著他們的故事,蘊涵著他們的寶藏,迸流著他們的血液,無論響起的是民謠、情歌抑或舞曲。

語言和樂風對身分認同一樣重要。那夜在葵青聽到的歌曲,有西班牙語的,有英語的,有雙語夾雜的。但於六、七十年代,民族意識覺醒,墨裔美國人反對學校教育偏重英語,那時的社會運動歌曲便大多為西班牙語了。他們也探求以其他藝術形式,如詩、戲劇、壁畫等,來明確他們的身分,來增添他們的自豪。但最妙的莫過於當時思想開明的墨裔中產階級音樂取態的轉變:他們最終接納了日益進步的conjunto為最能代表他們民族的音樂之一,因為他們抗拒被主流美國人同化,而此傳統音樂風格背後的獨特文化正是抵抗這種同化的最大力量。

由是觀之,關於源自邊境的墨裔美國人文化的論述,早已超越了諸如邊界一方的文化會否吞滅另一方的此類。用辯證的說法,若一方文化為「正方」,而多處對立的另一方文化為「反方」,那麼處於邊境的墨裔美國人文化確實已發展為集兩者之長,卻又個性鮮明的「合成」,而德州conjunto音樂的演化恰是實踐這種合成的絕佳模範。它不僅使不同階層的同族團結,還令強勢主流的異族折服,乃至連Río Bravo以南的墨西哥conjunto的發展亦大受其啟發。德州conjunto風靡國內外,不少墨裔美國人視之為他們的「靈魂」,樂界亦甚為關注其在商業上的成功。格林美獎於1999年新增「最佳Tejano(德州墨西哥音樂,Tex-Mex)專輯」獎項,而Los Texmaniacs正是2010年度該獎得主。

前樂隊成員Lorenzo Martínez也曾說過,即使是1997年才成立的這支組合,其最特別之處即在於他們所表現的墨裔美國人混合文化;走到世界任何地方,他們都得以分享這種文化,深感自豪。這份由歷史感而生的自豪,在葵青劇院的舞台上顯而易見。Max Baca八歲時已經在其父的conjunto樂隊彈奏低音結他,箕裘相繼,如今把所學授予同台演出的姪兒Josh。他們在音樂會上花了不少時間講解德州conjunto的源流,甚而示範了一首《Muchachos Alegres》,為未有低音結他和套鼓伴奏的早期conjunto樂曲。他們知道自己從那邊來,他們知道自己往何方去;他們知道自己在歷史上的位置。

以上概述的社會及文化背景,節目場刊隻字不提,只說Los Texmaniacs「為觀眾(按原文確非「聽眾」)帶來愉快的音樂享受」之類。樂隊在當晚甚至(被?)安插了一場「卡拉OK」,畀舉座一唱鄧麗君金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施展一下「與民同樂」的「外交手腕」又何妨?惟文化部門的文化活動介紹不談文化,僅顧聲色之樂,大抵因為在承平無事的香港社會,這一切人民都不需要知道。或許有從事文化藝術者,心有不甘於此,會讓正聲發,讓宏文生,讓壯思飛,讓寶血流:只因太陽照常升起,知天下秋,而不知時日曷喪。

 

(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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