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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詛咒 — 令人昏厥的藝術家Marianna Simnett

2019/2/18 — 21:50

《針與喉頭》

《針與喉頭》

女性朋友不喜歡一個女演員,她說她總是一副「唉,我太美了,別人看不到我的才華,真不幸」的模樣,我們愛模仿她自憐的樣子——到後來,凡遇上不順的事,我也愛重演這句對白,安慰自己,娛樂別人。

近日大館當代美術館舉辦新展覽「表演社會:性別的暴力」,破天荒只準18歲以上人仕入場。策展人Susanne Pfeffer指:「相比於身體的暴力,結構的暴力同樣殘酷。」「這種暴力不一定是具體可見的,卻可以是植根於人類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模式中,正是這些模式給我們帶來源源不斷的痛苦與不平等感。」

話說在開幕酒會上,我看見一個一頭藍髮,畫著粗黑眼線,身穿貼身銀色珠片短裙的女子,隨口便跟友人說:「嘩!使唔使呀?」當時我先入為主,覺得她是某個藝術家的漂亮妻子,又或是闊太收藏家——更甚者,可能是某個有權力人士的短暫女友(所以才要打扮得花技招展)。然而友人告訴我,她是是次展覽的參展藝術家Marianna Simnett,「Booklet封面那張照片,就是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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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房》

《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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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nna的《乳房》是一個故事式錄像。故事發生在一個英國牧牛農莊,主角是一個金髮小女孩,樣貌標緻,極像從前的Lindsay Lohan(說起來,Lindsay Lohan就是一個美得驚人,但後來駕馭不了壓力,自毀長城的例子)。影片充滿感官刺激,先是沒完沒了的拉扯牛乳頭特寫,又有噴奶、多得引發密集恐懼症的奶昔泡沫近鏡,然後女孩塗上鮮紅色唇膏,散發出成年人的誘惑,令人深感不安,據說Marianna的作品在倫敦蛇形藝廊展出時,曾令兩個觀眾當場昏厥,想來也非常合理。

影片充滿各種象徵意義,女孩的母親在屋子裡不斷抹窗,告誡女孩外面的世界充滿危險,要她記得低下頭。與此同時,一個口齒不清的男人做著手語,跟女人一起講解牧牛的運作,例如牛的每一個乳頭都有獨立的管子(伴隨機械大力抽壓牛乳頭的畫面),那樣的話即使其中一個乳頭被「污染」,其他的乳頭也不會受影響——實是求事又充滿經驗的腔調,彷彿牛本身生病不是一回事,保持純潔才至關重要。乳房炎是牧農一家的夢魘,牛的身體被機械擺佈的同時,小女孩的身體後來也加上了人造的外物——黑皮褸和紅唇膏,她用清脆的聲音唱道:「貞潔,貞潔,給我克制的力量,乳頭炎,乳頭炎,我腫了,又痛又發炎……」既神聖,又無厘頭;天真,又令人毛骨悚然。

《乳房》

《乳房》

起初我一直以為牛乳頭意指男人的陰莖(形狀相似),後來才知道那代表女孩的鼻子,在片末女孩決定用刀割去自己的鼻子——女孩沒有了容貌,彷彿牛沒有了乳頭,那她們就能活在體制之外,獲得自由。

《乳房》

《乳房》

《乳房》中拿著刀的女孩

《乳房》中拿著刀的女孩

不管是不是美女,相信每個女性都有過「因為是女性,所以被勸戒要如此這般」的經驗——記得讀藝術學校時,有個同學做了一件編織作品,在Presentation時她說創作這件作品是因為從小到大她媽媽都嚴厲監控她的胸罩款式,只準她穿肉色或白色胸罩,說著說著她忽然哭了起來,其他同學只是呵欠連連,只有我聽得熱淚盈眶,因為曾幾何時我媽也想把我房裡的連身鏡移走,「免得你太沉迷自己的身體」。

性別框架是Marianna關心的議題,但她的興趣不僅限於女性。2016年她創作了「針與喉頭」(The Needle & The Larynx),用錄像紀錄醫生在她的頸部注射肉毒桿菌——我們想當然覺得她是為了美容,豈料她是要把肉毒桿菌注入喉頭,讓自己的聲音變得低沉——原來在英國不少年輕男士都會做這種「治療」,令自己聲音更「Man」更有魅力。影片末Marianna用自己的新聲音自白,因手術而變得氣若浮絲的聲音反映出刻板印象的荒謬。

《針與喉頭》

《針與喉頭》

看罷Marianna的作品再回望眼前的本尊,我想我大概明白了這身毫不掩飾的亮麗打扮跟她本人互為表裡的關係,然後我驚覺自己犯了所有女人都會犯的錯誤——苛刻對待同性。後來我在席間嘗試跟Marianna搭訕,希望向她表達欣賞之情,但每當她艷光四射地經過,我都被她嚇怕,主觀地覺得她不會是個和善的人,最後我倒是跟展覽中另一位藝術家,打扮樸實的馬秋莎談了一會,也很高興。看來要移除那些看不見的框架,實在是不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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