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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宗浩「不是東西」(混合媒體版畫)的省思

2019/9/16 — 10:08

鳳閣恩仇 Monorail Love

鳳閣恩仇 Monorail Love

倘若說我特別鐘情黃昏的夕陽斜照,它哪餘暉像一抹金黃顔色,能讓油畫平添一層華采,這講法算是猜對了情節/ 答案的一半⋯⋯ 其實這時段已接壤當天體力勞動盡頭,早疲累得人仰馬翻,十分需要休息。片刻的暫歇再合上晚膳,體力慢慢恢復,卻大不如白天勁度,故此會選擇獨個兒喝點小酒,並且趁乘微醺興頭,炮製些小品,相對前時的搜索枯腸,無疑一場鬆馳娛樂。

既説自娛,內容肯定仳離油畫繪製時的全力以赴,偏愛描寫平日碰到的生活點滴,一鱗半爪,或者落墨街角蹓躂那些花貓小狗,有時候心血來潮,亦甘願因應霎時遐想,東拼西湊,將稍縱即逝念頭、議題和餿主意篩選節錄。舉個範例,新聞紙上閱讀過 M+ 拚勁搭建彷彿日暮西山的粵劇文化大樓,悠悠憶記小時候於「公仔箱」內,瞥見大老倌麥炳榮跟鳳凰女身穿洋裝便服,圖謀民生福利籌款義演折子戲《鳳閣恩仇未了情》等往事,當下趕緊掏出紙筆墨,讓劇中名句「一葉輕舟去」發酵,定格流水落花春去,讓倩女湖海泛舟,隨波東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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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幅敍述某位好好先生,摃着鳥籠逛大街的,基本上側筆白描踱步火炭,偶遇五金店東家,小老頭興高采烈跟我闊論新「入貨」的橘色石燕鳥,如何能歌善舞,談着談着倒令人省思六七十年代,大叔們熱中飼養雀禽,終日承托相思、畫眉往茶館彼此一較高下,誰家鳥聲音量宏大,唱腔婉轉,肯定招惹大夥艷羨,人生得意,鐵定樂此不疲。

弄雀為樂的他 He cannot Stop Playing with Birdie

弄雀為樂的他 He cannot Stop Playing with Bir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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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也許稍讀洋書的我因耳濡目染,註定沒法逃避眷戀社會跟心理學角度,去觀摩街坊鄉里,感懷這群不惜挽捋衣肘,誠心建構小島的底層普羅,他們平日節衣縮食,屢遭市儈利益既得者白眼相加,今回託 Andy Warhol 答允那「+五分鐘榮耀」鴻福,騎刧了俗語所云「無遮無扇,神仙難變」這麼一場機遇,容許當事人往五指添上一羽曉得歌唱的「枝頭鳥」,令寵物主人剎那晉階傍人聚目焦點,攫取坊眾青睞,育成分秒間的當時得令,吐氣揚眉!筆走龍蛇,遂往圖畫頂端,塗鴉過一尾踩踏花步從容上路的快樂狐狸,形象化地暗喻此中「水鬼升城隍」的片刻人性。話分兩頭,就英語國度「小鳥」 (birdie) 這辭,乃通俗話中男性性器的象徵符號,透過如斯不文影射,隱約暴露作者對男性/ 父系社會的一絲抗拒,微言男生一律將「鳥兒」(male ego) 貼身攜備,這些「自我」大多情難自禁,潛匿不同場合騷首弄姿,插科打諢後引吭高歌,或者張開嘴巴説三道四,不可一世 (維園阿叔之謂也),正好跟佛洛伊德的觀點 (e.g. 針對女性的Penis Envy Theory) 不謀而合!

抱歉,大話西遊老半天,幾乎忘記交待作品另一舉足輕重環節,即安排插播入背境的語言文字!一直以來中國書法的審核標準,始終苛求字體美麗以及真情至誠兩組要素,舉個例證,去年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展示顏真卿祭姪文稿,一下子轟動國際,此卷軸所以了不起,根本成就於其中流露的悲蒼,情深義重,徹底淹蓋筆劃美醜,這種無物忘我境界,自然非一般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揉造作能夠比擬。言歸正傳,創作這組混合媒體版畫時確鑿牽涉兩門思緒: 其一啟始自1977年進入大學課程,莘莘學子被受屈志仁老師薰陶,明白了「詩書畫」同源道理,算是窮一生嚮往中國藝術的合十禮拜,而另一脈絡,大概要數紐約唐人街寓居二十五年的後遺症,這台山人直呼「民鐵吾」(Manhattan) 的國度,房地產發展速度遠較香港遲緩,踏足80年代依舊可以瞧見中國早期移民的筆蹟墨寶,埋歿橫街陌巷的graffiti,或者古舊店鋪的黝黑看板、廚窗敷設及陳年匾額⋯⋯ 由於昔日 immigrants 多屬「賣豬仔」式廉價入口勞工,文化水平必然有限,他們遺留的「大字」,無論如何攀不上書道極品,然則潦草笨拙處倒替異鄕客奉上一股溫暖的思親情切,沿掏心窩這精神層面考量,跟前述顏氏那一字一淚理應不遑多讓。

薔薇之戀  The Love of Rosie

薔薇之戀 The Love of Rosie

事過境遷,我回流香港湊巧十年,此際反芻上述兩項影響,對這個書寫造詣同樣難以登堂入室的歸途浪子,竟又毫不吝惜,邀人坦承,提供過康荘大道:小子何苦托大,不若遵循五四新文學運動倡議,老老實實地「我手寫我口」,不避俚語方言,把古詩、歌詞、雜文、聖經、個人想法和即興私語東拉西扯,勾勒紙上,更順道完竣了自家炮製的土法「中-國-詩-書-畫」。

拒絕被愛的小狗  The Anti-Affection Puppy

拒絕被愛的小狗 The Anti-Affection Puppy

每逢夜闌人寂,當凝望這集絲印版畫,潛意識總要此起彼伏,爭相質疑:閣下身為土生土長的 Hong Kong 藝術工作者,該如何面朝二十一世紀這不中不西/ 既中又西的大氣候?莫不如新生代般,由根本處無視泊徠 vs. 本土的 cultural root,既天真且無知地通盤接收及認同種種人云亦云?反觀現狀,源遠流長的中國承傳業已遭西方文明徹底篡改,善辯者倒說得漂亮,吶喊本國把異邦文明化作進步養料,供奉滋潤成長,一旦把拐彎抹角的花言巧語剔除,呈現出一局無底的西漸?捲,連祖先珍而重之的家族倫理觀 (尤其敬愛父母) 和核心的仁義道德等社會價值,信手丟棄垃圾堆填區,擅自模仿沙丘駝鳥俯首屈膝,直視腕握的文明精萃顧若罔聞,並且放任資本主義一口氣連根拔起,再標籤價目,迫逼文藝淪落商品化深淵!有念及此,置身時代變遷正中央的香港知識分子,衍生神經反射下創造的文化事物 (作品),豈能不是一撮難以識辨的「不是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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