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星聲夢裡人:Here’s to the fools who dream

2017/2/17 — 1:26

電影《星聲夢裡人》劇照

電影《星聲夢裡人》劇照

【文:容浩鈞】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的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從《La La Land》開首一幕公路舞蹈可見,「夢想」不僅是個人的,而是整個社會的,只是我們「夢想」的,不一定是我們真正能擁有的,擁有了也不一定是好的。「夢想」是對未來的指望,當然有不切實際的部分,因為未來尚未來臨;也是對人生的指望,想活得有深度、有價值,但既有指望,就不免失望。美籍導演Damien Chazelle生於1985年,與我是同代人,顯然是個愛做夢的傻瓜,所以才進哈佛修讀電影製作,而《La La Land》受到注視,是夢想得到實踐的有力憑證。

看過《La La Land》的朋友不難從電影的劇情(能共患難卻不能共富貴的情侶)、對白歌詞(開場一曲〈Another Day of Sun〉大唱今日鮮少人信奉的天真樂觀)、場景設置(人煙稀少的昏暗街道、款式復古的路燈和交通工具)、音樂舞蹈(爵士樂),以至服裝(雙色皮鞋、絲質襯衫、高腰闊西褲、大反領的束腰A字長裙)、色調燈光(刻意聚焦的燈光、濃烈的色調)和鏡頭運用(長鏡頭),感受到濃厚的懷舊氣息,樸實而華美。但我要問的是:為甚麼《La La Land》的主題是指向未來的「夢想」,整體風格卻是是指向過去的「懷舊」?

廣告

「懷舊」(nostalgia)是對過去幸福快樂的渴望,卻藏住無法回到過去的痛楚,社會學家Stacey Baker、Patricia Kennedy提到的懷舊有三種:「現實懷舊」(real nostalgia)是個人懷緬過去;「虛擬懷舊」(simulated nostalgia)是到訪古跡、博物館,因物件而生的歷史想像;「集體懷舊」(collective nostalgia)是群體對文化、國族歷史的回望;《La La Land》以當下的洛杉磯為舞台,配以50到70年代的復古設置,借追求愛情、夢想為「隱喻」(metaphor)(以芳草美人喻政治、人格理想的隱喻對華人讀者不難理解),控訴「集體精神失喪」的現實。由於導演相當年輕,電影中呈現對過去的想像,只能是一種投射,而不是個人經驗,所以說是「集體懷舊」一類大體合理(美國總統Donald Trump的競選口號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參選人Hilary Clinton的競選口號是「Stronger Together」,足見近年美國對國族文化風光不再的憂慮相當明顯,而這並非對物質生活水平下降的憂慮,所以說是「集體精神失喪」)。

我們可以想像,《La La Land》流露的「集體懷舊」有追尋「復興」(renaissance)的傾向,帶「人文主義」(humanism)氣息,重申個人價值至為重要,反對「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鼓勵個人追尋一己的最大快樂,不勉強個人為集體利益犧牲自己。但《La La Land》的「復興」情緒複雜,既有對過去的懷緬、對現實的妥協與不滿,也有對未來的質疑,使「復興」不至淪為盲目的棄新抱舊:在爵士樂沒落的時代,Sebastian夢想擁有一家爵士樂酒吧,中途向現實低頭加入流行樂團Messenger賺得資金,終於成功開設酒吧,但我們並不清楚,開設酒吧是否足以使Sebastian成功「復興」爵士樂;在電影側重商業利益的時代,Mia希望成為演員,也喜歡編劇,最後依大眾口味、商業世界的規則與步伐,成為大明星,結婚生子,對於Mia來說,編劇的夢無疾而終,與Sebastian愛情開花結果的想像也並不吸引,無法現實也不可惜,如同Mia認為自己的劇本「That feels really nostalgic to me.」,她並不似Sebastian般確切相信「懷舊」與「復興」能夠直通光明理想的未來。樂團團長Keith問Sebastian「How are you gonna be a revolutionary if you’re such a traditionalist? You hold onto the past, but jazz is about the future.」一節,也充分看出《La La Land》對「懷舊」、「復興」、「未來」、「夢想」幾個向度有深刻反思。

廣告

「懷舊」與「復興」色彩濃厚的《La La Land》製造出強烈的「錯置」(misplacement)效果,懷抱夢想的人似乎總是格格不入,彷彿不止滯後了一個世代(像是他們的衣著、生活方式家局佈置都與當下的潮流相去甚遠),但在當下的美國社會環境看來,這種「錯置」與「集體精神失喪」的困局,是能夠以經濟效益補足的,Mia為了優厚的生活待遇放棄編劇,與政客提出為美國振興經濟,重新強大起來的觀點不謀而合;以豐盛物質挽救精神失喪的果效還得拭目以待,但從充滿無奈的結局可以看出,導演Damien Chazelle對於以經濟效益、以盲目懷舊復興為旗幟,試圖挽救美國「集體精神失喪」的舉措並不樂觀。

在欣賞與批評的視野中,我們今天總是站在較過去更為有利的位置,能夠從更寬廣的維度去看一個文本,詮釋的空間也大大增加。《La La Land》歌舞連場,在觀眾看來輕鬆自在、毫不費力,但略為滯後的鏡頭節奏,與細緻的聲色光影效果,無處不在傳達出「費力」的必要,只有耗費大量即時的人力,才能重構的電影的臨場感;依脈絡去看,這種「舉重若輕」的線索無處不在:Sebastian和Mia看似互相配合的舞步也藏住了角力和衝突;電影一邊將做夢的人描寫成惹笑、笨拙、「生活的小丑」一類無足輕重的人物(將dream與fool並置),又透過歌曲〈Audition (The Fools Who Dream)〉「A bit of madness is key, to give us new colors to see...and that's why they need us.」說明做夢的傻人對社會非常重要,不僅活得執著沉重,更使人性顯得有血有淚(「夢」本身就是美國的國家屬性);說明歌舞片在題材上、表達手法上,也可以是嚴肅、直視現實、引起深刻反思的。

《La La Land》在拍攝形式上重現舊式歌舞片的製作風格,是為了向過去的歌舞片致敬,在內容上重提尋夢的必要,看似老土陳俗,但深入細看又能夠掌握到更多解讀的線索。而我要問的是:為甚麼《La La Land》在2016年要大談「爵士樂」和「拍電影」?

第一次世界大戰過後十年,美國發明家Lee de Forest在1930年代初發明「Vacuum Tube」,vitaphone(維塔)技術得以普及,使電影逐漸走出靜默,進入有聲階段。史上第一部有聲電影《The Jazz Singer(爵士樂手)》(1927)剛好也是一部歌舞片,講述13歲的猶太裔年輕人Jakie Rabinowitz花上十年時間,對抗傳統家庭壓力,夢想成為爵士樂手的經歷。但緊接而來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全球經濟大蕭條,使得歌舞片有逃避現實的傾向,從無聲到有聲,從舞台表演到大銀幕,從歌曲主導到舞蹈主導,歌舞片發展也有極複雜的社會歷史背景,而一般對歌舞片的印象都是通俗浮華、戲謔、玩世避世的,甚少受到嚴肅對待。但當我們重看《The Jazz Singer》,就能理解,歷史上第一部歌舞片的主題相當嚴肅,談的是一個追尋信仰的年代,清楚標示「a jazz singer—singing to his God.」,於是「爵士樂」不僅僅代表一種音樂風格,更象徵一種「精神信仰」,而「電影」就是商業、世俗化的意象。

《La La Land》在美國陷入困惑的時代重提爵士樂沒落,也是明確地提到精神信仰的失喪;象徵世俗化的Mia遇到象徵精神信仰的Sebastian,二人由彼此排斥到相知相愛到最終分離,愛情故事就不僅僅是愛情故事,而是兩種價值觀,兩種未來的投射(也可以看成是「音樂」與「電影」從有聲電影出現到今日發展成不對等的關係);《La La Land》呈現「集體精神失喪」的意識至此非常明顯,如果美國夢只是追求經濟、商業、世俗上的強大,那麼精神信仰就必然落得Sebastian一樣無奈;但只追求精神信仰,忽視經濟,又必然落後世界,失去做夢的美國屬性;在既渴望得到「復興」,又不確定要如何「復興」的年代,《La La Land》對於「夢想的內容」、「未來的路向」只是提出疑問,擴大了詮釋空間,卻沒有提出明確的解答。

《La La Land》以四季變化作分場,正好呼應《The Jazz Singer》裡提到「The season passes—and time heals—the show goes on.」四季是時局更替的象徵,由衰而盛,盛極而衰,有時半點不由人,但《La La Land》卻展現作為美國一份子,對堅持有夢的永恆追尋(而追尋的方向有待釐清)。Sebastain一句「That's L.A.—they worship everything and they value nothing.」教我莫名感動,一個崇拜物質、偶像、經濟價值的年代,我們真正重視的價值是甚麼?需要重視卻受忽視的價值是甚麼?人的位置在哪裡?我們的未來要走向何方?這些不僅是美國的問題,也是香港本土必須思考的問題。願我們不害怕去當做夢的傻人,也願我們不陷落「集體精神失喪」的境地。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