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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的兩個年代

2018/4/4 — 10:26

《胭脂扣》劇照

《胭脂扣》劇照

關錦鵬在改編自李碧華同名小說的《胭脂扣》(1988)中,說了一個女鬼回到陽間尋找失散愛人的故事。電影穿插在妓女如花活著的30年代和她死後重回人世的80年代之間:30年代一段仔細描繪了她與愛人十二少的愛情,如何受環境所迫而逐漸變調; 80年代一段,則說已成為鬼魂的她在一對戀人阿定和阿楚的幫助下,尋找生死未卜的十二少。

故此,電影的時空分兩部份:如花與十二少身處的30年代和阿定與阿楚生活的80年代。兩者差異極大,在阿定初遇如花時,二人對白便提到環境上的變化:石塘咀的妓院變了幼稚園、戲院消失了、物價也升了幾回。除此以外,電影還以多種處理手法突顯兩個年代的分野。

在30年代的部份,整體色調偏暖。背景牆紙、裝飾均以粉紅色為主,妓院倚紅樓尤其繁花以錦。燈光亦非常柔和溫暖,除了附合年代背景以蠟燭和油燈為主光源外,亦營造了一片講究精緻又柔情浪漫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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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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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80年代部份則營造一個具現代感卻冷漠的時空。除了整體色調則偏冷,燈光亦較硬,附合以電燈作主光源的現代環境外,背景也昏暗單調,呼應了如花身為鬼魂只能在晚上外出的設定。甚至另一個主場景阿定和阿定的家,色調也以白和米黃為主,製修實用簡單。80年代的香港,與紫醉金迷的30年代尤如兩個世界。

《胭脂扣》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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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電影亦在衣著外觀、舉手投足、對白反應上刻劃如花和阿楚兩個女人的分別。以衣著外表為例,如花身穿突顯女性婀娜多姿的長衫,阿楚身穿方便活動的牛仔褲、鬆身衫、懶佬鞋。如花舉止溫柔婉若,從來不採取主動,即使是自己想要也只依從男人引導(唯一例外,是最後呑鴉片自殺是出於如花的強烈意願);阿楚則粗魯直接,橫衝直撞,隨心所欲。例如,收禮物的場景。如花接受十二少送大床時,只是與姐妹站在一旁靦睓微笑,絕不過份流露喜悅之情。然而,阿楚接受阿定送的一雙鞋時,則逕自繞過他走向其書桌,打開抽櫃拿出禮物,直接穿上。兩個女人對情敵的反應也南轅北轍:如花看到十二少要娶的表妹,只左顧右而言他,跟十二少說他要出場;相反,阿楚在家中首次看到如花,便立即破口大罵,轉頭就走。這兩個女人的差異,把兩個時代意識形態的改變化為實質——女人不再是男人的附屬品 ,能獨立表現出自己的喜惡。其中變的何止是建築物或物價?變的是社會,是女人的地位,更是人心。

然而,無論30年代與80年代的差距再大,兩對戀人兩段愛情,本質卻相差無幾。電影特意把兩對戀人並置比較,如花與十二少愛得轟烈,定與楚的愛情若即若離,看似突顯了兩個時代不同的愛情觀。正如隔定與阿楚在床上談到如花和十二少殉情之舉時,問對方會否為自己殉情,二人亦坦言不會。畢竟生於現代,戀人生命中不只有對方,離離合合並非大事。然而當年殉情真相揭曉後,才發現如花與十二少也並非全然義無反顧。如花自殺,只因輸不起這個男人,十二少卻寧願苟且偷生,因為他生命中還有其他選擇。愛情本質就是脆弱,愛人本來就不可靠,放諸哪個年代皆是。

自古以來均為農業社會,生活圍繞著季節更替而行,形成了中國文化的時間觀:時間,是一個連綿不斷的循環。道家有「天地人」觀念,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是宇宙不變的規律,地是自然之道,人在其中連結天地,與之共生。月缺月圓,春夏秋冬又一春,結束後是另一個新的開始,一個人死後另一個生命開始⋯⋯一切一切均沒有起點與終點。人有限的時間在循環以內,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只是過程;天地無垠卻是循環本身,不受時間變化限制,在不斷重複中永恆不變。如果我們把這時間觀放在《胭脂扣》中,便能理解其中悲觀的愛情論調。

人會變,時代會變,愛情本質卻不易變。30年代死去的愛情在80年代以另外一個姿態重生,唯一分別,是女人有多少選擇。現代女性阿楚可以隨時離場,獨立過自己的生活,如花卻視男人為唯一歸屬,要放手寧願玉石俱焚。如花和十二少愛得死去活來,阿定和阿楚的戀愛平凡實際,但愛情本身卻同樣只是虛幻,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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