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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旁觀《藥》而不冷眼?

2018/7/27 — 14:21

圖片來源:天邊外劇場 Facebook

圖片來源:天邊外劇場 Facebook

為甚麼改編劇作總是常出現?甚麼莎士比亞、四大名著、甚麼皇帝國王女王天后傳奇,時代早經歷世紀洗禮,但經典還是會被重演又重演,觀眾又會睇完又再睇。我覺得最大原因是創作人的挑選。一件作品之所以被記住,是因為有人看得見它的價值。

魯迅的短篇小說《藥》發表於1919年,同年,月後,五四運動開展。至今2018年,已是99年之後。一篇接近百年歷史的篇章,今日再讀仍然合時。天邊外劇場與滾動傀儡另類劇場(澳門)最近將它帶入劇場,在兆基創意書院小劇場上演。

不少評析概括《藥》是一部具諷刺意味的荒誕悲劇,一方面揭示人民無知,迷信以人血饅頭治病;另一方面,麻木不仁的民眾亦反映革命脫離群眾。高中時讀此本,只覺得是一個誇張的故事,不現實得令人難以投入。今日不知是時代的緣故,年紀,還是因為劇場空間將它立體化,我覺得它變得很深刻。很難說是好正、好好睇,因為這件作品在我們的時代,你愈拍爛手掌,感覺愈無力,因為我們就是被深刻刻劃的——安居樂業、茶餘飯後有時間睇劇的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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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當晚就是吃飽飯去睇。進場前,演員還請我吃饅頭,雖然無人血。一如天邊外《盧亭》及後《漁港夢百年》劇前劇後有魚湯飲,異曲同工叫觀眾非常歡喜,以食物帶人入戲之餘,切切實實讓我感受到:我係人類。我無逼害魚但食魚。我食無血饅頭,但係社會群眾一分子。我從眾。我圍觀。

有演員出現的地方,我們一班觀眾就會圍著他們。我們站著看一父一母與患肺癆的小兒子 —— 是個布偶,由演員手執演出。聲音演繹很生動,咳咳咳不斷,布偶的形體動態精準細緻,但觀眾清楚可見公仔內裡是空心。這強烈反差告訴我這是布偶,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同時,它不只是一個人物—它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因此也可以是任何人。為救患病將死之兒,該父向行刑的劊子手買來自革命犯的血,沾在饅頭上作「藥」。囚犯被斬頭,現場音樂澎湃。同是人偶的犯人頭上頂有好多層厚厚的紅蠟,紅蠟點有火,頭落、火滅,溶蠟也自然地為血,流落滿地。病兒之父,隨即向劊子手交上一把錢,換取沾上新鮮人血的饅頭。我看到樂手小心地留意演員一舉一動,手一伸出,鈴鈴響聲就代替了肉眼看得到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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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裡眾茶客批評、嘲笑該名革命死囚不要命、發神經——魯迅原來的文本有這一段作為小插曲。今本當然也用茶樓入景,演員著我們疊磚頭而坐,再提著滾水壺請我們位位飲茶。味覺感官直接,在經過斧鑿的戲劇橋段裡面出現,大相逕庭卻不突兀;而當觀眾開始對話互動,營造出的場面不就是茶館眾生相?我們是如此放鬆的茶客,同時是剛才死刑的目擊者;我們自然墮入旁觀者的身份,自也不覺得有何沉重。彷彿甫被殺的不值一提,更到位的是——劇場中被斬頭的也不過是個公仔,掉了的是蠟,正如電視上你見到有人被打、被殺,甚麼淪常慘案、甚麼暴徒被捕;因為不是你的親人、你的朋友,所以不關你事。

圖片來源:天邊外劇場 Facebook

圖片來源:天邊外劇場 Facebook

今《藥》再加編了一段茶樓清拆的故事線索,以其中一位老手店員阿冬為敘述者,見證茶樓倒閉,伙記各散東西,然後獨自走上抗爭路。當然無人支持他。談及老闆的好,各人紛紛交上感人至深小故事;當要為老闆繼續傳承茶樓,上街抗議,大家都立馬說不,輕鬆勾勒出一般香港勞工階層「打份工姐」的心態。以和為貴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可取到今日社會都不離其中。而當有位伙記阿姐深明於此,向阿冬一段語重心長後,找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與太子爺談判解決問題,唔需要事事激進。後生細仔當然照去上街。劇中阿冬執起凳仔,不斷站起又跌低,重塑抗爭者的不懈與徒勞。甚至事後茶樓已經重開,阿冬也情願離開群眾,自己賣飽。

賣飽的阿冬腕上傷口血流一直不止,他手上一直裹著的毛巾變成紅色;在醫生無計可施之下,每天他流多少血再輸多少血。長期流血流到街知巷聞,終於有個女仔出現向阿冬索取血液,目的同樣是入藥,是位孝女有心救末期病母。阿冬從起初的嚴辭拒絕,到後來深受她誠意打動,想著自己的血不給別人,亦是無所用,交予她又似乎沒有害人。豈知日子過去,阿冬得悉病母早已過世,但女仔仍然將血送給其他將死的病人,作為他們的最後「希望」。女仔奉送血為使命,神化人血,更神化阿冬這個流血的人。她不知道阿冬的傷口是來自抗爭的失望,不知道血一直流是為甚麼,但自己就將血帶往一個自創的崇高意義。每個人講的說話當然都有自己的道理,但當有人要用你的血,以這樣的方式「幫」人,你會配合,還是拒絕?

劇如此去理解「藥」,問得非常實在,能夠領觀者進入一個猶豫;之餘,這個比喻的詮釋空間很闊——如果革命者發現支持者早已扭曲自己的理念/如果傳教士發現信徒對經文過度詮釋/如果歷史老師發現學生因睇教材而墮入極端思想/如果你拋的垃圾餵飽了流浪貓,但牠中毒死了......面對自己無意的舉動成就別人的假希望,但你明知無好結局,應該策略性地配合,還是循原則——離場?劇中的阿冬都不知道點做好,但也決心不讓自己的血「錯落去」,毅然離開。

阿冬拿著紅白藍「走佬袋」,解開裹著手的血毛巾,與觀眾分了賣剩的饅頭。從頭到尾,劇無清楚交待阿冬的故事與主線的確實關連,又或者只係我無睇清楚,惟有自行武斷。身處於現代,他應該是那位被斬首的革命分子的延伸,但他不完全是那種向著標杆的民主鬥士。如我們每一位,阿冬都不過是一個人,一個在觀察周遭事物的年輕人;在大是大非面前,有時能夠明辨,有時尚在思考。

魯迅本來讀醫是為了救人的性命,棄醫從文是為了改變人的精神。但這是他的理念,而《藥》不過是一篇作品;他甚至處處曲筆,不直接寫能救人心的到底是何藥。因為根本沒有一萬能藥方可以拯救人心。在不同時代、不同人的註釋之下,一件藝術作品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方式。但這種開放性也很容易叫藝術作品成為另一種政治宣傳。以我的理解,充斥著說教成份的多數都係唔好睇的藝術作品,創作者仲好可能係「死亡的說教者」。而今《藥》能循原著,同時在加編部分還原作品的中性思維,叫觀眾旁觀——卻將之拉入沉思,實屬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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