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自毀不悔 自虐無淚:Death & Renewal 觀後記

2016/5/20 — 16:22

Archetype Ensemble (Liang Guojian / William Lane / arkajolie / Dennis Wong) (中國/香港)
Photo credit: Mon FU

Archetype Ensemble (Liang Guojian / William Lane / arkajolie / Dennis Wong) (中國/香港)
Photo credit: Mon FU

頭盔要戴在前面:請別當這篇是評論來讀。

訂票時 Wendy 客氣說:有興趣的話可以為 Death & Renewal 寫篇評論,當時就秒速回答寫不來。除了因為對 Kill the Silence 一無所知(原來是已踏入第四年的實驗音樂節),更重要的是,坦白說本人其實無異於樂盲。我腦袋構造不好,工作時不能聽歌、聽歌就不能工作,因此日常本來就少聽音樂,加上因為這方面的口味比較保守,所以根本未聽過噪音(當然平日會聽到很多飛機聲重型車聲警笛聲響咹聲嬰兒哭聲之類... 不是說那種)。對於一場以噪音為主角的演出,自然是不具備任何評說資格的。

想記錄一下當晚的經驗,大概是因為好像很久沒看到真心覺得刺激的東西了。生活裡的因循與溫吞太多,正需要一點衝擊,就遇到這個「極端藝術祭典」,又發現真的幾極端,覺得很好,就是這樣。

(i)

//We are sheep with no shepherd -
We are sheep with no straight and narrow
We are sheep with no meadow
We are sheep who take the dangerous
pathway thru the mountain range
to get to the other side of our soul.
We are 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
called Black Sheep folk.//

廣告

開首的環節是讀詩。美國詩人 Karen Finley 的詩《黑羊》,語言直白,曾被製成銅碑放在紐約下東區,向被排拒在主流社會以外的遊民說話。表演者 Ramaya Tegegne,英語帶有法國口音(她生於日內瓦),吐出的字句暗暗落在觀眾席的四周,包圍劇場裡的我們。如同詩的開首在葬禮上相認的兩頭黑羊,在死亡祭典中碰面的我們,血脈雖不相連,至少今晚就是黑羊家族中的兄弟姐妹,可與別的「靈媒、預言者、魔術師」作伴。

//I am at my loneliest when I have
something to celebrate and try
to share it with those I love but
who don't love me back.
There's always silence at the end
of the phone -
There's always silence at the end
of the phone -//

廣告

電話那一頭永遠是沉默。此話反覆迴盪。沉默可傷。但這裡今晚卻是最溫柔的噪音天堂。

(ii)

舞台後方投映着不規則地切換的靜止無意義的畫面,勉強要說的話似是指涉無訊號時的電視屏幕。有時是鮮艷大色塊,有時是重複的圖案,突然又有雜訊干擾——影像與噪音同時行進,雜訊臨到時聲畫各各斷裂。Andy Guhl 將日常電子產品製成樂器,表演時手持什麼來回移動產生迴響,切斷本來就是裂響的聲音。

Andy Guhl (瑞士)
Photo credit: ©Charlotte AEB

Andy Guhl (瑞士)
Photo credit: ©Charlotte AEB

因為是這晚第一個噪音表演,我作為無端闖入的陌生者,身體感覺特別震撼。聲音的崩壞與碎裂足以穿破耳鼓磨薄胃袋,更甚者其節奏並不規則因此搗亂我公整完美的心律,像離心機調至最高速率攪拌我平滑的腦。我肚子甚餓,精神亢奮,眼耳承受光和聲彷彿無止境的崩裂,開始想像傳聞中的瀕死經驗是否與此類同...

(iii)

因為介紹裡形容 Torturing Nurse 的表演為「暴力爆破」,我滿心期待他會突然出動炸藥,可惜炸藥終究沒有出現。護士赤裸上身,體格精瘦,戴着令人聯想到銀行劫匪的頭笠,造出的噪音更具爆炸性,力度迅猛,肢體極劇烈地前後撼動,近於乩童被惡靈附身的感覺。

演出中他突然狂奔到台下用封箱膠紙重重綑綁觀眾——這樣說來,前面提過《黑羊》的語言頗有籠罩與包圍觀者的意味,Torturing Nurse 此一動作無意地以兇猛的姿態將語言化為可觸之物。復又跑回台上,繼續惡靈附身;台下封箱膠紙,台上惡靈附身... 如此來回數次,卻有點覺得他抓不緊表演的節奏,以至一開始的驚異過後不知從何處開始滑進了反高潮。

(iv)

接下來又是 Ramaya Tegegne 的詩間奏,這次我卻捉不到焦點,並感覺她朗讀的聲音欠了一點引力,不贅。演出從這個部份開始進入冥想式的氣氛。兩男一女在台下,面向觀眾席跪坐下來,左邊中提琴,中間是某些電子樂器(抱歉我實在不懂),右邊單簧管,同時另一個男人緩緩在三人和觀眾之間鋪上巨幅的紙。紙的盡頭有蠟燭默默燃燒。最初的聲音沉靜稀薄至近乎無聲,單簧管僅有空洞的呼氣聲,弓極輕極輕地滑過弦,能量緩慢卻確切地積聚.........終於音符湧出。在紙上來回行走的男人手持銅缽,潑灑顏料,畫下他心中的畫。異於波洛克行動繪畫的是肢體語言更為節制,多有躊躇,畫紙有時看似冥想媒介而非整個作業之目的本身。

Rudolf Eb.er + Kubikukuri Takuzou (瑞士/日本)
Photo credit: Mon FU

Rudolf Eb.er + Kubikukuri Takuzou (瑞士/日本)
Photo credit: Mon FU

這部份的高潮出現在女人擱下單簧管之後。她執起咪高風開始低吟,然後聲量漸大,成為一串呼號,彷彿泄露了身體深淵的綿長疼痛。又像是招魂之聲,因生命消逝而來的沉沉悲哀。她進入畫中更突然跪下將未乾顏料塗到臉上,男人繼續作畫,互不干擾像身處不同時空。臨近尾聲,男人用燭火燃香,手握着光焰一束如火把,無數被他用力抖落的火屑比金箔更耀眼,最後他把線香逐一鋪在紙上,完成這幅即興畫。

後來聽中提琴手說,四人在演出前只練習了十五分鐘。Archetype Ensemble 是即興自由演出實驗系列,將每次變換演出者,這次是首演,四位演出者為發起人黃仲輝 (Sin:Ned)、中提琴手 William Lane、即興表演者 arkajolie、畫家梁國建。

Jason Kahn (瑞士)
Photo credit: ©Charlotte AEB

Jason Kahn (瑞士)
Photo credit: ©Charlotte AEB

(v)

整場演出四小時,坦白說,進入後半我愈來愈餓,精神開始渙散,描述可能有欠公允。Archetype Ensemble 完結後我自行中場休息了一會,接續的表演開始後我才重新進場,不知前段是怎樣。Jason Kahn 獨坐在觀眾席前,持續地用喉嚨發出聲音,身體扭動,大部份時間聽起來是在嘶叫但也有切換成乾裂 咳嗽 呼吸 嗚咽 狂笑 歌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叫,間歇出現撕裂感,像有異形正掙扎着要撕開他的身體逃出。旁觀者為他感到痛,時間過得極慢。

(vi)

因為之後的表演是全晚高潮,以致我覺得 Jason Kahn 的獨腳戲放在先前的位置有點浪費。Kubikukuri Takuzou 十四年來每天都上吊一次,與其說是行為藝術,還不如說是極端的苦修。堅持演練也就可以確保每個生存的日子都牢記着死亡之近,但那會否也是一種淨化的儀式,清空心裡對於死的恐懼?與他合作的是聲音藝術家 Rudolf Eb.er,Kubikukuri 在台下隨聲音緩慢移動,前段像在側耳傾聽神靈的微聲。頓悟一刻他決然躍到台上,走向早預備好的絞索,動作仍然慢,頭套入索中,身體懸空。

Rudolf Eb.er + Kubikukuri Takuzou (瑞士/日本)
Photo credit: ©Charlotte AEB

Rudolf Eb.er + Kubikukuri Takuzou (瑞士/日本)
Photo credit: ©Charlotte AEB

我原以為他會模仿絞死之人僵直的身子,然而那身體慢慢屈曲,成了舞者跳躍中的姿勢,只是凝固在空中不下墮。人終於不再受重力囚禁,絞索成了甘甜的恩典。

(vii)

Death & Renewal,死亡後就是重生之時。壓軸的是非常階段 / Incapacitants 的美川俊治以及同樣來自日本的 Pain Jerk。後者我沒看完就回家了;實在是耗盡了精力。印象中 Pain Jerk 當晚的演出節奏感較重,也比較近似於平常在派對裡可以享受的音樂。相較之下,美川俊治近乎無序,是暴虐的狂轟濫炸卻有巨大的吸力令人不惜停留在台前的喇叭附近,一邊想着這樣耳朵沒問題嗎,卻又不想走開,非常強橫。難道是因為人可以在破敗、毀滅、虐待裡找到重生的力量?

(viii)

最後。「死亡」、「祭典」這些字眼令人無法不聯想到維也納行動派 (Viennese Actionism),尤其是 Hermann Nitsch 的 Orgien Mysterien Theater:鮮血淋漓,高度戲劇化,以身體為祭物,接近宗教性的淨化儀式 (catharsis)。〈破滅生死:極端藝術祭典〉與之相似的可能是其編排上的敘事自覺,從一開始營造集體感,然後是突如其來的毀滅,接着掙扎、彌留、死亡,最後在噪音裡復活。維也納行動派偏重視覺衝擊,〈破滅生死〉則偏重聽覺,但除了這表面的分野,兩者的氣質亦不見得相近。Orgien Mysterien Theater 使用大量擷取自宗教的符號,如基督教的十字架,原始宗教的血腥犧牲祭禮,古希臘式集體狂歡。而噪音卻是牢牢嵌於工業社會之中。沒有鞭或刀或鐵釘,感官的摧殘並不見血,一切爆裂崩毀在肉身的內部發生,或許這就是後宗教祭典可能的樣式...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