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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誅心論 對藝評以至所有評論的想法

2015/6/29 — 18:39

Drawing Hands, M.C. ESCHER

Drawing Hands, M.C. ESCHER

最近香港藝評界有一場關於藝評的論爭。

恕我直言,箇中的唇槍舌劍除卻個別論點外,均十分無聊,因此我也就不在此複述一遍。倒是假如你問,為甚麼會有這麼無聊的討論呢?

我想這與討論方法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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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時下香港──當然也包括我在內──流行一種討論問題的方法,即凡事喜好究其動機而不看內容。這種趨勢不僅涉及藝術評論本身,也延伸到其他範疇諸

如政治、文化、社會等評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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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稱這種趨勢為「誅心之論」。舉個例,評論一件作品時不看作品本身,而去揣測創作人的動機,就有「誅心」的味道。當然在評論家眼中,這些動機往往是負面居多。他們會質疑,藝術家創作是為迎合市場需要、為了賺錢、為了標奇立異、為了成名……於是在評論上,便往往會出現這種邏輯:

藝術家為迎合市場創作=曲意逢迎=漠視藝術性=那是一件壞作品。

對於藝術評論文章,有時則會出現這種進路:

文章由某機構(如畫廊、博物館、雜誌)委約撰寫=那是一篇有償文字=它不真誠=那不是一篇好文章。

再多舉政治文化上常見的誅心邏輯案例:

某君一定是親/反政府的=他說每一句話都是煽動親/反政府的=我一定同意/不同意他的論點。

作為自省,我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甚麼是藝術品?藝術家說是,那就是。」如今這種說法令我不禁汗顏。

上述種種誅心之說的最大問題,就是我們根本沒有觸及評論對象本身。到底那件作品是甚麼?那篇文章寫甚麼?某君的言論為何?誅心論者不需要知道這些,竟已可下定論。只因為評論對象的動機,已經決定了評論的結果。

而更荒謬的是,這個動機往往來自於評論者的主觀臆測。到底該如何證明某藝術家純粹為市場創作?一個評論人就算獲委約寫文章,又為甚麼必然不真誠?何以見得某君言論只為煽動而不在講理?

當這些臆測被推翻,整個討論便隨即失卻意義:

「你的作品只為迎合市場,根本上是垃圾。」一個評論人說。

「我可沒有迎合市場。」藝術家回應道。「倒是你,你說我的作品是垃圾,根本就因為你是敵對畫廊的寫手……」

如此一來,藝術家與評論人便你來我往,展開激烈罵戰,花上數百數千字的篇幅,內容卻無一點養份,甚至連作品是甚麼,都未講到。

在我看來,不久前發生的藝評風波就是這麼一場奇怪的論爭。其實不只香港如此,這種誅心對罵在中國大陸,以至世界各地也偶有出現。看倌或許隨口也可提出幾件類似事例。

我盡量避免這樣浪費筆墨,因為我是一個很擔心錯誤指責別人的人。也許出於這個原因,所以我甚少在評論中猜測藝術家的意圖。固然我不會亂批,某君純粹為市場而做作品;我甚至不會試圖估計作品某個元素,是出於創作者的某種意圖。例如人們老是喜歡這樣講:「畫家以黑色調作畫,反映其內心寂寞」;又或「雕塑的柔滑曲線反映作者對大自然的嚮往。」假若那位藝術家是死人倒還好,如果他還在世,一句「我不寂寞」、「我不響往自然」,嘩,我的評論豈不成了一個笑話?

所以我會說,藝術不是謎語,藝術評論也不是猜謎語。對我來說,藝術評論是再創作。作者的動機為何,我不太關心。我關心的是,這件作品對我來說到底有甚麼意義?當我與一件作品對望,我們的內心能有怎樣的交流?

如果你能夠平心靜氣與作品交流,你會發現,這種交流一定是超越藝術家本人控制的。作者快樂地創作的作品,可能喚起我的悲傷;作者透過作品表達的憤怒,在我眼中也可以是另類的和諧。而自己的悲傷也好和諧也罷,均不比藝術家的意圖虛假。所以我以悲傷或和諧撰寫的評論,也不會比描述作者的意圖差,莫如說是更有意義:因為我面對的,是一個心靈。我的心靈。

因為我面對的是自己的心靈,所以哪管藝術家的意圖是為迎合市場,還是為了賺錢、為了標奇立異、為了成名……於我而言都沒關係。就算藝術家真的受市場束縛,去創作出有違己意的作品,我作為一個藝評人,難道便需要跟著他去承受這種束縛嗎?難道我只可以批評他迎合市場嗎?不,我大可仍然透過作品,觀察到他動機以外更多更多的意義、想像、內涵。只要我面對的,是作品和我本人的心靈,而不是他的心靈。

與其透過一件作品去誅人心,還不如誅自己。這就是「自誅心論」。

再貪心一些,做更多延伸:有人說,藝術即生活;又有人說,藝術即政治。藝術是不是等於生活,是不是等於政治,這很難一概而論,我還沒有想好。不過我可以肯定,最少藝術與生活與政治,是有關係的。如果藝評能以自誅心論去寫,那生活與政治的評論,又是否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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