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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閉是躲在門後的刺痛 — 沈可尚的《築巢人》

2017/7/31 — 11:38

《築巢人》劇照

《築巢人》劇照

(編按: 2017 華語紀錄片節十週年的前奏活動已在七月開鑼,第二場是「沈可尚的光影旅程」放映暨座談會,於八月六日舉行,將放映沈導演的紀錄片名作《築巢人》、劇情片《世紀末的華麗》、短片《美好的旅程》及多部廣告片,讓觀眾認識他多方面的創作才華。)

患有自閉的兒子三十歲了,但生活還不能自理,五十歲的父親在旅行社工作,每天下班便回家煮飯洗衣,照顧兒子。家裡還有個姐姐,但多是父親下廚。這位父親說:「讓他們去做,還是有一點距離。」這距離恐怕正是親子代溝的主因,但這點距離到底有多大?是兒子不願學、學不來,還是父親不肯放手?有些時候,父母過分承擔了照顧子女的責任,反而令子女越來越依賴,父母的擔子與憂慮則越來越增加。若擔心「有天我死了,你怎辦?」,就更得及早想辦法令對方自立。嗯,兒子的名字就叫立夫。

台灣導演沈可尚的《築巢人》是一部記錄短片,他取得立夫一家的信任,拍攝他們的起居生活。一開場,立夫發脾氣丟客人的東西,因對方亂動他的電視,他甚至出手打人,導演只用畫外音來表現。暴力無需刻意重現,這是尊重被攝者的選擇。立夫的暴力傾向,不見得比常人嚴重,他的暴躁其實不是由自閉而來,而是平日受某些暴力的電子遊戲耳濡目染而形成的習慣。他在浴室向空氣揮拳亂打,突然對著鏡子說了幾句來自這類遊戲的對白。爸爸叫他別說,他反叫爸爸閉嘴。他正在回應那充斥腦海的打機世界,我們不也常常在回應腦海中的幻想天地嗎?分別只是他直說出口,不管旁人眼光,而一般人則在心裡自言自語。從他日常對話及與陌生人交談,可知他並非全不能自控,他的自制力不見得比我們差多少,很多人也會因憤怒而講粗話,甚至情緒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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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巢人》劇照

《築巢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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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夫生日那天,父親煮了一大桌晚餐,還買了蛋糕,叫他吹蠟燭。但立夫不知為什麼很不開心,爸爸出言勸解,他反而叫爸爸別插手,然後是一句髒話。這一刻在鏡頭前的,只是個自閉病人嗎?也有可能是我們每一個呢。當心中被問題困擾,而親人的勉勵卻未能對症下藥時,倒不如自己默默承受吧。不明白這種情緒的爸爸覺得很委屈,問兒子為什麼講髒話。兒子低頭不語,他自知說得太過分,但收不回來,只有心中懊悔,他的性情就在這些小事情上顯現。

人都需要抒發內心感情,當內心被以暴力(或色情)為主的內容佔據時,那無法自控而表現出來的,自然傾向於暴力(或色情)了,但這何嘗是人的本質?立夫很喜歡撿蜂巢,畫蜜蜂。他有幅畫就畫了很多蜜蜂,說是戶外看到的,畫了三年。有天他和父親去找蜂巢,看見有蜜蜂在叮虎頭蜂,他告訴拍攝他的人、告訴過路的阿姨,都不受理會。他多麼渴望與人溝通,那一刻自閉的不是他。要是過路的是我,也有勇氣搭訕幾句嗎?是恐懼和習慣的封閉,妨礙了我們打開心扉。

社會太輕易把自閉者交給西方醫學去處理,但醫生除了叫他回去吃藥外,有沒有傾聽他的心事?片末父親旁白說沒能力繼續下去了,有時候真想給兒子一刀,一了百了。親人長年照顧病人,不免會有這種怨言掠過心頭,但這真代表親人的心聲嗎?這難道不也是成人社會的遊戲機所灌輸給疲憊者的暴力訊息嗎?父親看見兒子在嘉義(某特殊學校)拿著大掃帚,心中不忍,決定接他回台北同住,這才是他的本心吧。選擇了照顧兒子,這條路固然艱難,但不能說覺得兒子是廢物就把他放棄,這如同兒子罵他髒話,不可能是發自真心。攝入鏡頭的可以是事實,不一定是真實。肯花三年去畫一幅畫的人,如果是廢物,那世上還有藝術家嗎?

導演相信要讓人傾聽那些痛,才會知道愛是甚麼。但一了百了只是痛的一種表現。有時我遇到受不了的人,也會想要麼是對方,要麼是自己,死了就可一了百了。但更多時候,飄風不終朝,是時間遷移令事情起了變化,我們才活得下去。立夫的智力若只停留於十三歲,那未來的生活確令人擔憂。一位人權律師說過,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就看它如何對待弱勢人士。未來也有可能好轉,何必先假定它是悲劇。而且,西醫無能為力的病症,也可找另類治療試試。我知道有些健康食品治好過自閉症兒童,也知道有些氣功會有幫助,絕望有時來自我們不知道有其他途徑,而一直跟面前的牆硬碰。影片放映後,立夫爸在網上聯絡到其他同樣有自閉孩子的父母,這也避免了自己獨力難支。

導演接受王昀燕的訪問(網上:《築巢人》沈可尚:要再謙遜一點,尤其是直視他人不幸的時候),反省了自己的不足,那是 2013 年底,影片剛接連奪下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等多個獎項,他卻沒有沖昏頭腦。作品優劣只在一時,沒人會十全十美,但誠懇的人會時刻用心探索世界,包括其美好與不完美。今年擔任台北電影節總監的沈可尚,八月六日在香港藝術中心有一場放映及座談會「沈可尚的光影旅程」,既可讓我們直視他謙遜的一面,也可透過他的作品直視我們自閉或開放的一刻。

沈可尚

沈可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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