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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亡者對話》──你「未死過」呀?!

2016/2/3 — 10:22

(圖片來源:「身體步道上的文化展演研究計劃」網站)

(圖片來源:「身體步道上的文化展演研究計劃」網站)

死亡自出生的一刻便如呼吸伴隨。它與生俱來,蟄居肉身之內,在生命過程中,死亡總是矛盾地同時外於認知而內於存活。如果生與死是存在的一體兩面,不認識死亡,便無法完整認識生存;我們卻無法通過體現死亡,累積經驗,獲得知識。你也許曾經命懸一線,或曾因摯愛離世痛不欲生,但那畢竟不是自身的死亡體驗。建立對死亡的先驗認識,是一種逆向思考模式,其所賴的主體認知能力,卻與文化結構息息相關。

生與死雖然是可視可觸的物理狀態,但語言的抽象結構令概念需要依賴對立的二元互相解釋:死是生的反面,生是好,死便是不好。中國人忌諱談論死亡,生/死一旦成為抽象的語言,便從自然概念轉變為文化概念。死亡被賦予各種負面價值,例如喪失、衰敗、弱。漢文化中沒有主流宗教,沒有以靈魂為主體審視客體肉身的精神標準,肉體在天人合一的宇宙觀中是存在的終極。個人肉體的消耗不是為了錘鍊更高層次的存在,而是為了成全眾多的其他肉體的持續:在祭祀時終結祭品生命,換取利好其他生命的自然現象;在死亡前必須以肉體繁殖,讓有限的個人生命以族群生命方式延續。死亡背負道德功能,從個人存在層面審視自己的死亡,總是令人感到那麼一點罪惡感。「死亡」讓人羞於啟齒。

資本都市的生活方式和價值取向,強行將生之夥伴從日常剝離。進食作為維生之基本,我們卻已不再需要經由處理死亡而得到食物。親人的遺體,在管理和效率至上的香港,輪不到我們來處理──自有「專責」的「環境衛生」部門,把死亡發生過的痕跡快速而不帶情感地從生活環境移除。對死亡無知而引發的恐懼,驅使我們更義無反顧地要遠離它,保健品、護膚品、藥物、整形手術、保險業、殯儀服務、私營醫療、養生旅遊……數之不盡的消費因為恐懼而合理化,愈加熾熱。資本社會痛恨限制,認為沒有不可通過消費改變的狀態,「死亡」這種本質主義式的終極限制是消費語話的死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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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可以活上百年其實只是近代的事,並非人類史的常態。壽命延長了,活在已發展國家的人,一般認為是醫療發達理所當然的結果;一下子奪去大量生命的天災,一般被認為是某些國家過度發展破壞大自然的報應;針對資本都市居民生命的「恐怖襲擊」,一般被認為是源自少數宗教狂熱份子的偏激惡念。死亡於現代人,總像個欠缺旅費來訪的窮親戚,要來到自己身邊,恐怕沒那麼輕易吧。類似的觀念漸漸成為看待死亡的基準。我們可曾問,這些觀點由誰人提出?經由甚麼途徑流播?為甚麼我們會覺得合理?

面對這些近代的、由上而下傳遞的論述時,或許我們可以回溯民間信仰的生命觀。小時候聽到的鬼狐怪談,當中隱含平凡眾生對身體感覺的重視。人類與成仙的動物交易,為的是飲食男女、財富欲望、採陰補陽、長生不老──生之法則,離不開身之法則。死亡不過是身體感覺的終點。誠然我們無法在生的過程中體驗死,但對它的了解的先決條件,超越思考,需要通過極致的身體感覺想象死亡,接近死亡。畢竟死,首先就是一件身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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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自「身體步道上的文化展演研究計劃」網站,獲作者獲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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