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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梁祝》的第三次相遇

2018/8/17 — 14:35

非常林奕華《梁祝的繼承者們》,即將舉行第三度公演。

非常林奕華《梁祝的繼承者們》,即將舉行第三度公演。

第一次遇見《梁祝》,是徐克1994年,吳奇隆與楊采妮主演,如果沒記錯,我應該是在電影上映幾年之後的某一天下午,在電影台看到的,國小五年級,那時候十一歲,所以是1997年左右。

第二次遇見《梁祝》,是倒回去看1963年,李翰祥導演,凌波與樂蒂主演的黃梅調版。如果我沒記錯,我應該是在大學的某一堂課,那就是2004~2008年這段時間。

第三次遇見《梁祝》,就是林奕華《梁祝的繼承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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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見,很難去懂得,甚麼是愛情?甚麼是遺憾?雖然也會哭,因為看到梁山伯噴了一口血在他要寫給祝英台的信上,然後祝英台在哭墳時妝被雨給卸了,「崩」的一聲,墳塌了,祝英台便撲了進去。第二次遇見,原來第一次遇見時的愛情與遺憾都有了些許體會,可是,對女扮男裝與十八相送裡面的那「說不出的話」,卻只覺得那是個「故事」。

直到,第三次遇見,我才明白,原來梁與祝在說的愛情,不只是愛情,不是在說兩個人愛或者不愛,而是在說「在一起」這件事。結婚是一種只能在一起的在一起,結拜卻是一種不只能在一起的在一起;在一起的時候無須思念,思念卻能夠讓人能夠超越了時空在當下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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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一直是「超越時空」這件事。

因為再也沒有甚麼可以比時間與距離能夠將人「隔開」,如果有的話,在梁祝當中談到的,就是「性別」。可是那句《梁祝的繼承者們》裡《圍裙》的歌詞說的:「讓人在一起的是性格,讓人分開的是性別。」卻讓我從新去想,甚麼是「性格」在兩個人之間的意義,甚麼又是「性別」在兩個人之間的意義?這個問題一問的時候就會發現,如果是要「擁有」對方的時候,「性別」就會比「性格」更加重要,可是,如果是「陪伴」對方的時候,「性格」就會比「性別」更重要。

這樣一想,好像就解開了好多事情,原來當年不懂女扮男裝做同學,十八相送不分手的真正原因,不是在「我『需要』你」,而是在「我想陪你」。

而我們之所以在現代愛情(modern love)裡每每挫敗的原因在於,我們看重「需要」多過於「陪伴」,甚至,我們都把「需要」變成了一種「陪伴」,例如:吃飯、看電影、逛街、過節,我們定義「在一起需要做的事」多過於「在一起」。

真正的陪伴,是一種1+1大於2的「超越」,為什麼兩個都困於感知當下的人,因為想要陪伴對方,便能夠超越了當下呢?因為「陪」就不是在對方身上找到自己要的空間,而是自己在自己的身上,「讓」出空間來,使得對方可以在我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當中,發現一個不同的自己,以致他可以從當下的選擇當中,跳出來,明白自己其實可以不只是這樣。

然而,可惜的是,在現代愛情當中,我們對於自己「不只是這樣」這件事情充滿了恐懼,因為,如果不只是這樣,那就必須要面對「那還能是怎樣?」的問題,也就是說,當一個願意陪伴我們的人出現的時候,我們願不願意陪伴自己,從被過去卡住的當下,走進另一個人為我們「讓」出的空間裡,一起去到未來呢?

我們喜歡聽到「許你一個未來」,卻很害怕去「遇見一個未來」,原因是,前者是讓我們處於一種被動的狀態,我們要求,然後被給予;後者,卻要我們處於一種主動的狀態,我們看見,然後去迎接。「改變,需要勇氣」這是《梁祝的繼承者們》中祝英台給梁山伯的一句話,很平凡,很平凡的一句話,可是對於被過去緊緊糾纏的梁山伯來說,他有他繼承的不凡的才華,卻有著最平凡最平凡的害怕,勇氣對他來說,從未與他不凡的才華匹配,與他才華匹配的,恰恰是他的恐懼。

這也就是為何在現代愛情當中,能許人貌似美好的未來人很多,因為才華並沒有因為一個人有沒有情感而選擇不降臨到一個人的身上,可是,才華與未來的連結,往往是一個人的,卻不是兩個人的。這也就是對我來說「馬文才」這個角色作為一個「現代版」的《梁祝》這麼重要的原因,馬文才的平庸在於他將任何人都對「功成名就」四個字的需求與每一個人的命運連結在一起,與每一個人的價值連結在一起。如果說,祝英台是梁山伯遇見的一個未來,馬文才便是梁山伯希望世界許諾他的一個未來,然而他的痛苦便是,他既遇見了這樣的未來,卻又仍希望著那樣的未來。

人與人的陪伴,往往就是陷入這種兩難、三難、四難的關係當中,然而,現代社會也「看見」了這樣的困難,因為現代人不可能不「感受」這樣的困難,於是,我們做的,不是去「解開」這樣的困難,而是期待透過「計算」、「經濟」的商業思維,能不能「化繁為簡」,也就是能不能讓關係變得更「簡單」一些,如果有遇見這些困難,如果遇見這些困難要花很多的時間,如果要我們回到自己的內在去問自己許多的問題,如果要我們在自己原本就已經很狹窄的內在世界裡再拓展出一些空間,那能不能有甚麼「方程式」、「公式」,讓每一個關係被放進這個「空間」當中都可以變得「不佔空間」?原來,問題不是被解開了,而是被「消除」了。

但就此能夠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陪伴」也就因為關係裡越漸稀薄的情感,越漸枯萎,然後越來越少見,直到一個人跟一個人在一起,除了要找點事來做找點話來說,再也不能夠就當對方是自由漲退的海,以及變幻無常的雲,默默無語,卻百看不厭。

我們再也很難把對方當作一張畫,一件藝術品,聽他不說話時說的話,聽他說話時的不說話,原因是,我們心裡沒有了「藝術」,或者說,我們抗拒藝術這種沒有標準答案,無法即可解決問題、滿足需要的事情。

藝術,就是藝術家犧牲了自己的家,為世界蓋的家。在這裡,所謂的「家」,不是指家庭,而是一個專屬於自己的「空間」。藝術家的專注,往往是讓他個人與周圍失聯的正當理由,非法行為,割耳、吞毒藥、打毒針,失去控制與理性,失去生活品質與條件往往就是我們對於藝術家的看法。或許,到現在,更多人是把「藝術」加上了「市場」兩個字,然後,我們就會把想像180度大轉變,認為現在能被叫得上是藝術家的,都跟「功成名就」、「飛黃騰達」有著表面上對抗,深層結構裡盤根錯節的關係。也就是說,我們對他們的形象就是「既能有『精神生活』又能兼顧『物質生活』。」但是,不免要問回的就是,這究竟是馬文才三部曲裡面的那句「
Hype」出來的形象?還是藝術家真的被認識的樣子呢?

藝術家是一個詮釋者與探尋者,他用自己的眼與心過濾著這個世界的過去,篩下他覺得要留下給世界的未來的,這本身就是一件「浪漫」的事,因為,甚麼是他要篩去的,甚麼是他要留下的,從來都是出自於這個人的善意,這讓他的「我覺得」變得不那麼自私,就像是我先前說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想陪你。

這便是藝術品,之所以能夠跟一個看見未來的我們,以致它雖在時間當中靜止不動,卻因為它的永恆性,能夠不斷地召喚我們,去遇見一個未來的自己,最重要的原因。

而每個人都可以是這樣的藝術家,而每個人都能讓自己成為自己手中的藝術品,而每個人其實都「已經」被藝術包容,只是,我們的否認,讓這一切只能變成一種觀看的選擇,例如:要不要買票進美術館看展;而無法一種生命的樣態,例如:問自己甚麼是美。

《梁祝》作為華人「口傳」已久的文學,有其文化的原因,對於我來說,它在談的不管是其中的美麗還是哀愁,恰恰就是我們文化當中的欠缺。它的美麗,源自於它的超越性,超越禮教與性別,超越傳統與道德;它的哀愁,源自於它的穿透性,穿透華人對於成長的算計與期望,或許,它才是最好看的且不只是那樣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2014年至今,林奕華的《梁祝的繼承者們》去過了許多地方,吸引了許多在成長過程當中被「壓抑」的年輕觀眾,然而,隔了四年,再次重演,我看見的真的不僅僅是這部作品對於在我們的文化底下「成長」的反思,而是:看到一直想許我們自己一個未來的自己,如何抗拒遇見一個未來的自己。這跟成長有關,卻不僅僅是在說外在世界如何壓抑了我們的成長,而是,我們的內在如何拒絕了成長。

我始終認為沒有任何一齣戲,是走出劇場就已經/應該提供人生答案的,但,看完這齣戲,走出劇場至今,卻有許多的問題,成為了人生的陪伴,不斷地在許多不經意的時刻浮上心頭,在對我說:

我想陪你。

層層疊疊,迂迂迴迴,虛虛實實,明明暗暗,藝術的無法一目瞭然,把時間還給了需要懂得自己的我們。

(題為編輯後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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