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舒伯特教我的十件事(下)

2015/12/8 — 17:33

【文:林伯杰(POKEY)】

(上集)

六、來杯畢德麥雅咖啡吧 

廣告

台灣的咖啡品牌總愛訴求人文知性的氛圍,所以統一有「左岸咖啡」,黑松也有「畢德麥雅咖啡」。歷史上的畢德麥雅時期(Biedermeier,1815-1848)正是德奧人民面對復辟政權的管制與鼓勵下,所流行的小確幸文化,維也納的知識分子與藝術家們在公開場合只談風月、縱情聲色,造就了大大小小咖啡館的商機,而舒伯特正是典型的畢德麥雅人物。 

雖與貝多芬共處同一個維也納天空下,但舒伯特的生活圈鮮少觸及貴族,他一天的生活通常是:早上十、十一點起床,開始創作到下午兩點(因此接家教賺錢的黃金時間就此溜過),然後出門到咖啡館找朋友聊天,散步或串門子,入夜找家小酒館吃晚飯,一直消磨到半夜兩三點才隨便找個朋友家睡覺。 

廣告

舒伯特過著波西米亞人的快意生活,他對於任何稱之為「工作」的事情則毫無興趣,他喜歡喝酒,雖然不會常常爛醉(否則就沒辦法創作),但也往往醒來不知身在何處。舒伯特好友描述這段日子說:「有一次我連棉被都沒得蓋,他居然就把舒伯特的毯子剪了一半分我。無論是帽子、靴子、領巾、大衣,甚至內衣,只要稍微修改一下就能讓另一個朋友穿…誰手頭寬裕誰付賬…朋友就是不分彼此。」 

「舒伯特黨」的朋友陣容越來越龐大,言不及義之外,也想辦法為這位天才掙錢,當時作曲家除了接受委託創作之外,出版樂譜是門好生意。可是舒伯特作品雖多,但原稿丟得亂七八糟,還隨便送朋友(甚至被丟到壁爐生火取暖),好不容易眾友以「集資」方式在1821年2月出版了《魔王》,銷路不錯,自此有出版商願意發行舒伯特的樂譜,在他過世之際,作品第一百號正準備要發行。 

Pokey的心得:東有「竹林七賢」,西有「舒伯特黨」,音樂史上最不愛錢的莫過於舒伯特,蓋章無誤。 

 

七、貴人相見便相親(媽祖廟第四十九籤「中吉」) 

早先舒伯特發表新曲,都是作曲家本人唱給朋友聽,總期待有專業的歌手來詮釋,他最屬意的就是當時歌壇巨星:男中音佛格爾(Johann Michael Vogl)。舒伯特的朋友想盡辦法接近佛格爾,這位唱過貝多芬歌劇《費黛里奧》首演的大牌歌手表示自己連牙縫都塞滿了音符,也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實際上不過爾爾。終於拗不過蕭伯等人的遊說,佛格爾在1817年初的某天聚會,大駕光臨。 

原本傲慢的佛格爾拿起樂譜,在舒伯特伴奏下,親自唱了幾首歌後,拍拍這位小晚輩的肩膀說:「你的歌曲有種特別吸引人的特質」離去。很明顯地,佛格爾被征服了,逢人吹捧舒伯特的創作才華。佛格爾不僅參加舒伯特黨的聚會,也多次招待他去自家別墅度假,結識上流社會有錢人(因此才會有《鱒魚五重奏》問世),更帶著舒伯特到林茲、薩爾茲堡等地開演唱會。 

蕭伯畫下185公分的佛格爾和152公分的舒伯特之漫畫,著實令人莞爾。體型懸殊、年齡相差二十九歲的兩人維持了終生友誼,畢竟有了佛格爾,舒伯特的歌曲才得以發揚傳誦;有了舒伯特,佛格爾接近尾聲的歌唱事業才得以延續。佛格爾推薦舒伯特給維也納宮廷劇院音樂總監認識,簽下了合約,可惜強碰義大利旋風,全城劇院都在演出羅西尼歌劇,他的德語說唱劇《孿生兄弟》與《神奇豎琴》只得往後推出,最終以失敗收場。 

唱過貝多芬歌劇《費黛里奧》首演的佛格爾,看出舒伯特在歌劇創作上的缺陷,後來便拒絕推薦他的歌劇作品(尤其特別討厭蕭伯的劇本)。對佛格爾來說,舒伯特乃是所謂的「通靈作曲家」,認為他是在某種不自覺的潛意識下進行創作,這樣才有辦法解釋一位智識水準中等的年輕人,為何能以音樂深刻描繪生命、情感的豐富內涵。 

Pokey的心得:很多所謂創作歌手都喜歡自彈自唱一手包辦,但舒伯特與佛格爾的合作案例,告訴我們還是讓專業的來比較好。 

 

八、墮落的靈魂與純潔的創作 

1822年是個轉折點,之前舒伯特似乎是位前途光明又燦爛的新生代作曲家,但夏天染上了梅毒,幾乎所有人都指向蕭伯的不良影響(但實際如何得到梅毒,史料皆已被銷燬)。朋友觀察道:「即使從舒伯特的作品看不出這點,但從他毫無節制的生活卻能一覽無遺。任何熟識舒伯特的人,都知道他內在兩種全然不同的天性,他對歡愉的強烈渴望,將靈魂拖往墮落的方向去。」 

梅毒在十八、九世紀肆虐全球,歷史上得過梅毒的名人比比皆是,英王亨利八世、清朝皇帝同治、文人莫泊桑、福樓拜、王爾德,音樂家包括舒曼與史麥塔納等等。這在當時雖非絕症,但終生很難治癒,梅毒啃噬著舒伯特生命最後幾年的健康,他曾寫下一首詩,「取走我的生命、身軀及鮮血,棄置在冥界忘川之中;偉大的神請賜予我蛻變,一個更純潔、更堅定的生命。」 

舒伯特得到梅毒時正在譜寫《未完成》交響曲,知道自己生病後,便搬回家裡住了六個月,他應該只向哥哥費迪南坦承病因,老父則完全隱瞞。出過疹子後,原本掉光的頭髮又長出像天鵝絨般的捲毛,舒伯特又搬出來獨居,或與朋友合住,他仍經常參加聚會,並自己與出版商溝通發行樂譜事宜,可是舒伯特完全沒有商業頭腦,常常自己賤價賣斷作品,惹得朋友嘆息不已。 

儘管內心世界充滿絕望,但創作的速度幾乎不受疾病的影響,音樂內涵甚至更加豐富深刻,證明了苦難才能淬鍊更完美藝術之真諦。他仍嘗試創作歌劇,但1823年畢生最優秀的歌劇《羅沙蒙》(Rosamunde),演出兩場便匆匆下檔,舒伯特決心不再浪費時間於歌劇,重心轉往藝術歌曲與室內樂曲。 

Pokey的心得:舒伯特歌劇失敗的原因有三:一、他的創作本質是抒情性而非戲劇性;二、他總是拿到爛劇本;三、他不懂得時代風尚。 

 

九、歌曲集 

雖然最早問世的德語聯篇歌曲集是貝多芬的《致遠方的愛人》(An die Ferne Geliebte),但舒伯特的《美麗的磨坊少女》(Die schöne Müllerin)才是音樂史上的扛鼎之作。這是根據德國詩人穆勒(Wilhelm Müller)1821年詩作改寫,穆勒原本題獻給當時以《魔彈射手》聞名的作曲家韋伯,沒想到兩年後舒伯特自己找到詩集,刪了五首詩,依此創作出讓人讚嘆不已的二十首歌曲。 

《美麗的磨坊少女》以第一人稱自述,描述一位剛出師的磨坊學徒,遇見金髮碧眼的少女,但她卻愛上了粗勇有力的獵人,最後絕望的少年投身在靜靜的小河。1827年在貝多芬過世後,三十歲的舒伯特開始著手譜寫穆勒的另一部詩作《冬之旅》(Winterreise),這是失戀少年的絕望之筆,二十四首歌曲的最後一首「搖琴人」,最後一句「神祕的老人,我該跟著你走嗎?可否拉奏你的琴來伴奏我的歌?」道盡瀕臨絕望的感傷。 

發表《冬之旅》時,雖然他朋友聽過後呈現了茫然不解或驚駭莫名的神情,但舒伯特堅信這是他寫過最成功的傑作,「我對它們的喜愛遠超過其他曲子,將來你們也會。」當時維也納人看待他是個譜寫歌曲與舞曲的二流音樂家,而他「比較難懂」的作品總是走得太前面,包括生命晚期戮力的室內樂和交響曲,直過舒伯特過世半世紀才被重視。 

想來舒伯特再怎麼視富貴如浮雲,多少也覺得平生不得志。某次在酒館遇到兩位樂手,要求舒伯特為他們寫曲,並自稱是「藝術家」,這時舒伯特拿起酒來一飲而盡,說道:「你們不過是音樂騙子罷了,一個專門咬木頭上的銅嘴,一個在法國號上面差點吹破嘴,你們叫這是藝術?這叫做生意!……我才是藝術家,我,法蘭茲.舒伯特才是那位名聞遐邇、眾人愛戴的藝術家!我才是寫出偉大優美音樂的人!」 

Pokey的心得:所謂的舒伯特三大歌曲集,尚包括《天鵝之歌》(Schwanengesang),然而這是舒伯特死後,出版商集結散曲而成的發死人財。 

 

十、我陌生地來到,又陌生地離開(出自《冬之旅》第一曲) 

1828年3月26日,在眾友的號召下,舒伯特終於舉辦第一場個人作品發表會,曲目與順序全都由作曲家自己規劃,以G大調弦樂四重奏第一樂章開場,接著由佛格爾演唱四首藝術歌曲,再由女高音與合唱團演唱《夜曲》;下半場的重頭戲是鋼琴三重奏曲(作品100),數首藝術歌曲,最後以男聲合唱的《戰歌》做結。 

根據朋友的日記所說,演出完後「喝采不斷,掌聲不歇」,可是隔天,維也納所有報紙都全無報導或評論,原來此時,義大利的帕格尼尼正在維也納巡演,當時媒體鉅細靡遺地報導這位「以魔鬼交換靈魂」的芝麻蒜皮瑣事,舒伯特拿到酬勞,還招待眾人去看帕格尼尼的演奏會。 

生命的最後一年,舒伯特的健康持續惡化,但創作仍源源不絕,這也無怪乎當時人們認為他是「通靈」作曲家。而當好友們陸續結婚並擁有穩定工作時,只有舒伯特依然過著波西米亞人的生活,經濟每況愈下,他著手寫宗教音樂,試圖謀取教會樂長的職務而未果。 

九月舒伯特搬離蕭伯家,在醫生建議下,他搬去哥哥位於郊區的房子。梅毒已經進入第三期,十月底某晚在吃魚時,突然全部都吐了出來,他以為是食物中毒,實際上舒伯特得到了傷寒,17日晚上變得瘋癲狂亂,最後他指著牆壁說:「這就是我生命的盡頭!」,19日下午三點過世,來不及走到三十二歲。 

官方文件記載舒伯特的遺產:「三件外套、三件夾克、十條褲子、九件上衣。一頂帽子、五雙鞋、兩雙靴子…一張床墊、一張床罩。除了一疊破舊的樂譜原稿之外,沒有發現任何多餘物品」。 

Pokey的心得:按照舒伯特的遺志,他家人和朋友將他葬於貝多芬旁邊,墓碑上刻著「死亡把豐富的寶藏和美麗的希望埋葬在這裡,當人們來到這墓前,請你脫帽致敬。」 

 

Pokey的總心得:貝多芬終結了古典樂派,「逼迫」舒伯特成為浪漫樂派的開創者,儘管他有被譽為《偉大》的第九號交響曲與高難度的《流浪者幻想曲》,但我還是最愛那些從心中不經意唱出的「男孩看見野玫瑰」及「明亮的小河裡面有一隻小鱒魚」。 

 

(原文連結)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