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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人生課:何力高談戲劇教育

2018/8/21 — 19:19

何力高《迴聲開壇分享會3》「再建。我城 ─ 由戲出發」

何力高《迴聲開壇分享會3》「再建。我城 ─ 由戲出發」

許多人都說藝術陶冶性情。讓頑皮的小孩學習藝術,只要他們克服「藝術晦澀難懂又沉悶」的心理障礙,彷彿就能令他們修心養性。藝術是安頓浮躁之心的力量嗎?培正中學副校長何力高從事劇場教育工作二十載,曾帶領學生製作多齣叫好叫座的大型音樂劇,包括《玻璃遊樂園》、三度公演的《震動心弦》和《逆風》等,排練過程更被奧斯卡獲獎導演楊紫燁拍成紀錄片《爭氣》。何力高分享以音樂劇與青年展開心靈對話的經驗,細說學生在舞台上重拾自我的青春物語。

我在培正讀初中的時候,在同學邀請之下加入了劇社。當時我對戲劇沒甚麼概念,但一開始參與便很熱血、很沉迷地愛上了,一直玩至中六。後來上了大學,四年來也在做戲劇,畢業後當過記者,然後選了成為教師,因為上班時間和收入都很穩定,我能計劃好工餘排戲的日程。

音樂劇就是帶給我們如此難忘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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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機緣巧合之下,我回到了母校教書。教到第二、三年的時候,學校剛好校慶,副校長提議搞音樂劇,讓我來帶領。那時候我對音樂劇還不太熟悉,便找了兩位音樂老師商量。我們都傻氣十足,一起投入製作。這樣就做了第一部音樂劇。回想起來,過程其實相當痛苦呢——我對同學們要求非常高,但他們無心排戲,氣氛很不好。我反省自己,為甚麼人家搞課外活動那麼高興,跟我排戲的同學都笑不出來?於是我決定向他們道歉:我用錯了方法帶他們排練。後來團隊關係真的好了起來,大家變得很融洽,首演前還在後台依依不捨地哭作一團。

完成了第一部音樂劇的兩年後,同事問我,多來一次嗎?我們口裡喊苦,但表演後,心底裡都是快樂的。同學們常常說,做音樂劇是他們中學生涯最快樂的時光。歷年來,舊生都成了老師、父母、飛機師,也有些進了演藝學院。他們都說有音樂劇的話一定回來。音樂老師也說,要不是有音樂劇,他們大概辭職不幹了。音樂劇就是帶給我們如此難忘的回憶,如是者,我們每兩、三年做一次劇,從1999年到現在,做着做着便差不多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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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遇到過許多被音樂劇啟發,改變生命的學生。有一個,中一已不喜歡讀書,常常被我責罵。我着他下課後到訓導處做家課,一坐就坐到七時多,給我檢查才放學,日日如是。他高中的時候跟我排戲,但為人依然懶散,不記對白又不練習,連劇本也遺留在劇場。我乾脆當眾叫他以後不用來排戲了,雪藏了他一個月。數星期後,他回來綵排了,人踏實許多,也肯自掏腰包跟聲樂老師練習。他後來考上演藝學院,還得了一級榮譽。他不時告訴我,多麼慶幸遇上戲劇,令他可以憑戲劇養活自己。

另一個女孩,做劇的時候19歲,在讀中二。她以前曾輟學,音樂劇令她發現人生可以很精彩,過去浪費了很多日子。完成音樂劇後,她發訊息告訴我,想認真讀書,去澳洲讀獸醫。她的英文底子較弱,我替她補習了一年英文,最後雖未能到澳洲讀書,卻取得全額獎學金考進台灣國立大學畜產系,畢業後打算在非牟利組織從事有關動物權益的工作。

我相信品格教育比音樂劇重要

培正中學副校長何力高

培正中學副校長何力高

我有刻意讓學生在戲劇建立自我嗎?其實沒有,不過我倒是很重視事後檢討,會跟學生討論當天排戲觀察到的事情,反思他們的狀態和表現。我喜歡利用宿營開始音樂劇,因為可以試驗他們的不同能力,也能透過設定班規和目標建立一個團隊。進營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們寫信,寫給入台那天的自己。那些信由我保管數個月,直至閉幕最後一場前,派給他們。他們看着,想起數個月以來一直走到今天,滿有感覺。

我相信劇場本身就是一個有機、人性的地方,是一個改變生命的地方。只要大家認真投入地排練半年,馴服劇場的文化,半年後自然一定會有改變。訓練過程中,同學學會自律(discipline)、投入(dedication),並能發現自我(discovery)和得到快樂(delight)。這四個D就是我做劇場教育的理念。我做第一套音樂劇的時候,只想「做台好戲」。要是今天你問我的話,我相信品格教育比音樂劇重要:排了三個月,同學帶走了甚麼?

讓同學在劇場中找到自己是很重要的,這也是我堅持帶他們去大劇院的原因。去大劇院,公開售票,他們才有動力進步。我會跟他們說:「你們賣的是二百元一張,要對得起觀眾。」當他們站在大劇院,燈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便會覺得自己是能幹的,不像以往認為自己是廢物,只給人責罵。我的原則就是,他們做到的就讓他們做,做不到才找成人協助。縫衣服、化妝、off咪、按panel、弄佈景,都是學生自己做的。平時上課一塌糊塗的學生,推fader很準確,弄panel比你還專業。平時叫他讀書卻不讀的,弄佈景、縫衣服會做到很晚。縫衣服的更是男孩。他的母親叫不動他拿針線,他卻可在這縫衣服,這是很神奇的。

他們不是專業演員,但利用專業態度去完成這事情。

我的老闆何靜瑩(Ada)也有另一個期望:她認為排音樂劇的過程要拍下來,因為劇場的東西過去了便留不下來。她向我介紹了拍《穎洲的孩子》拿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的楊紫燁導演(Ruby)。那時候我籌劃了一家社會企業L plus H Creations,為三家缺乏資源的學校,還有心光學校,做了我的第一次聯校音樂劇。Ruby來看我們排戲,看到一個貌似正常的孩子,拿着一疊厚厚的點字卡練歌。他十多歲時失明了,但跟其他讀歌譜的同學一起唱歌,一起共舞。Ruby被這一幕觸動了,決定拍攝我們排戲的過程。這群二十六個字母也數不齊的學生就這樣在葵青劇院做了四、五場,全長兩個多小時的音樂劇。他們不是專業演員,但利用專業態度去完成這事情,是學界以至社會上難得的盛事。這紀錄片後來就成了《爭氣》。

我可以對大家說,片中所有東西都是真的,沒有一幕是因為電影而發生的。Ruby和她的學生最愛拍我責罵別人,經常問我何時責罵別人,要戴咪。我怎麼知道自己何時會被惹怒,何時會罵人呢?我不喜歡造假,隨時責罵也可。有一次,我在男廁發現三個男孩吸煙,狠狠罵了他們一頓。Ruby在遠處知道有事發生,攝錄機拍下了,但收不了音,因為我沒戴咪。有時候,有些事情我預先已知道要處理的,便會先戴咪,好像帶女孩們到房裡訓話。其實鏡頭外孩子愛戲弄我的片段都沒拍下來,他們把我舉起在球場跑七圈,脫掉我的鞋子盛水,甚麼也做。回看起來,我倒很感謝老闆的主意,Ruby拍下排戲的過程。紀錄片感動了很多人,自有一股力量,雖然被拍的時候感到十分不自在。

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藝術科成為必修科

做了那麼多年音樂劇,我感到香港的藝術教育有很大的改善空間。許多中學因為資源不足,只有初中設音樂課程。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藝術科成為必修科,像體育科一樣,沒有體育科是犯法的。藝術科不是訓練學生拉小提琴或做戲,而是欣賞藝術的能力和素養。做劇的初心尤其重要。我聽過一些個案,校長希望最後一場砌校徽出來,或者最後一首歌曲由全校學生在台上唱。我不喜歡為了公共關係或歌功頌德而做音樂劇。另一方面就是配套:師資和表演場地。專業劇院的舞台、燈光和音響效果都跟學校不一樣。如果多一點表演場地,大型小型也好,多投放資源在學校、師資,是好事來的。

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副院長及戲劇學科/應用劇場系主任黃婉萍(左)及培正中學副校長何力高(右)

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副院長及戲劇學科/應用劇場系主任黃婉萍(左)及培正中學副校長何力高(右)

接下來,今年九月《奮青樂與路》將在文化中心大劇院重演,為生命熱線和心光學校籌款。我們打算邀請全港中學校長來觀看。他們來的話,我有機會跟他們對話,或會改變他們對學校做音樂劇的想法。要是有教師、社工或劇場工作者想開展學校音樂劇的計劃,但沒太多類似的經驗,可以打電話給我,我逐個步驟說明整個過程,或者簡單一點的話,可以聘請一個劇場人士協助。學校老師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當劇場工作者和學校的橋樑,為導演、編舞師和演員掃除所有排練的障礙,協助準備房間、鋼琴和工具等。做到這點便功德無量了。

關於《奮青樂與路》

何力高《迴聲開壇分享會3》「再建。我城 ─ 由戲出發」

日期:2018年3月9日
時間:下午7時30分至9時30分
嘉賓:培正中學副校長何力高
主持: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副院長及戲劇學科/應用劇場系主任黃婉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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