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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札特的答案 貝多芬的提問

2015/10/28 — 13:33

(圖片來源:臺中國家歌劇院沙龍 facebook)

(圖片來源:臺中國家歌劇院沙龍 facebook)

人生從高中到大學,從青少年到青春,跨越二十歲的關口,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其中一個變化,再重要的不過的變化,應該是從一種有答案的,總是有別人在旁邊提供現成安排與現成答案的生活,轉變為不再那麼確定、那麼容易,有了種種問題、疑惑,必須依靠自己去追尋的另一種生活吧!

其中另一個變化,同等再重要不過的變化,應該是或喜悅或痛苦或瘋狂地發現了:人生有許多經驗與感受,不是既有的語言、文字能夠予以描述、表達的。這段時間中出現的眾多「人生第一次」,愈是深刻愈是難忘,似乎也就愈是超越了自己原來所掌握的溝通工具有效範圍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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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說的,能說得明白、說得清楚的,就不是,就不會是。人生中展現了如此一種新鮮的迷離情景,一切不再那麼明白,不再那麼有限,彷彿真正的、有趣的生活,只存在於邊界上,甚至邊界外,不走離既有的邊界,就嚐不到原汁原味的青春。青春的本意、本質,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跨界,跨出去,尋找原先不知道存在的經驗與感受,甚至是去尋找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麼的經驗與感受。

勇敢、認真、不逃避地面對這種迷疑與追尋的話,青春的生命將會發現「抽象」的意義與「抽象」的力量。具體的形象之外,有「抽象」的色彩與線條與光影,能夠傳遞具象繪畫不會有的神奇視覺影響。同樣地,在語言之外,有「抽象」的聲音,有沒有歌詞的音樂,能夠到達我們光靠語言無論如何都到不了的人格與情感的最深處。能否在這種關鍵敏銳時刻發現「抽象」的意義與力量,往往就決定了未來你將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有多大的經驗與情感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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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少年到青春的變化,也就接近音樂史上,從莫札特到貝多芬的變化。莫札特的音樂,再美好不過,但那基本上,是清楚明白,有答案的好音樂。音樂為什麼這樣寫,是有答案的。音樂為什麼聽起來那麼悅耳、那麼優雅,是有答案的。音樂中運用了怎樣的調性、怎樣的結構,創造出怎樣的效果,是有答案的。音樂演奏中,不同聲部誰是主、誰是從,不同樂器彼此之間構成如何的關係,也是有答案的。聽莫札特音樂,我們處在穩定答案的包圍中,安心、自在、閒適,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在音樂中得來了怎樣的感覺。

但貝多芬的音樂,許多偉大的貝多芬音樂,不是這樣。他不給答案,至少是不輕易給答案,毋寧更熱衷於提出種種問題來。貝多芬運用既有的音樂曲式規範,通常是為了打破規範,在規範中開發出奇特的空間 — 一種既非違規、又絕非乖乖遵守規定的曖昧狀態。貝多芬依循既有的調性,但他花最多創作力氣想辦法藏匿調性,而不是表現調性,固執地尋找調與調之間的不確定狀態。

他還不安分於聲部、器樂的固定關係。他不要簡單的主旋律配上伴奏的和聲,他不要簡單的呼應、對唱、輪唱。他要的,是不同聲部、不同器樂間全面的糾結,有合作、有對抗、有爭奪、有纏綿、有互相羈絆、有互相緊抱、有如仇敵般的決鬥、也有如情人般的自棄殉情。那樣的音樂,不是讓人好好在椅子靠背上坐好享受的,而是要讓人不安地坐在椅子最前端,時而被逼得喘不過氣,時而躁動地彷彿要跳起來了。

偉大的小提琴與鋼琴二重奏曲「克羅采奏鳴曲」便是以這樣的精神寫成的。樂譜手稿上,貝多芬甚至沒有標明這首樂曲的調性。樂曲以 A 大調和聲開頭,但很快地就滑離開來,遊走於大調和小調間,慢板序奏結束後,急板主題轉以a小調表出。樂曲開始於小提琴一連串緊張且未解決的和絃,延宕的未解決氣氛接著蔓衍、貫串了整個第一樂章。而且鋼琴和小提琴兩種樂器,幾乎從頭到尾不曾形成安穩、確定的關係,摸索、探測、逡巡、衝撞、糾纏……除了理所當然的合作合奏關係之外,鋼琴和小提琴之間甚麼都有、甚麼都嘗試了。

像一對因陌生而互相吸引,掙扎著靠近擁抱且幾乎要吞噬彼此的,悲劇宿命的情人。

請把握機會,在最後一場「追尋」巡迴音樂會中比對聆聽莫札特和貝多芬的音樂,進入「克羅采奏鳴曲」的幽暗、神秘卻又奇美無比的世界裡!

 

11 月 4 日在靜宜大學:
http://www.npac-ntt.org/programs.aspx?cid=2015040006&pid=201508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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