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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鼎終身成就獎 盧燕談起義父梅蘭芳

2015/6/9 — 11:25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第 16 屆華鼎獎頒獎典禮 5 月 31 日晚上在香港舉行,這一夜紅地毯上星光熠熠,趙又廷和趙薇分別奪男女主角。但當晚最長的掌聲和最高的致意給了她──盧燕,她站在舞台上,一頭標誌性的銀白色短髮,從義弟梅葆玖手中接過了華鼎獎終身成就獎。

盧燕是第一位進入好萊塢視野的華人女演員,曾三次問鼎金馬獎,演繹生涯橫跨電影和舞台劇。其代表作有電影《山路》、《傾國傾城》、《末代皇帝》、《喜福會》,以及舞台劇《遊園驚夢》、《德齡與慈禧》等。

生於北京,長於上海,旅居美國的她,能說字正腔圓的「京片子」和地地道道的「吳儂軟語」,而她那一口純正的英語也讓當晚為她頒獎的梅葆玖讚不絕口,稱其將京劇推廣到國外,使之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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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燕從義弟梅葆玖手中接過了華鼎獎終身成就獎 
(圖:受訪者提供)

盧燕從義弟梅葆玖手中接過了華鼎獎終身成就獎
(圖: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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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鬚生泰斗李桂芬的女兒,京劇大師梅蘭芳的義女,她往台上一站,通身正旦的端莊大氣;幾十年在好萊塢摸爬滾打的經歷,盡顯其巾幗不輸鬚眉的氣概。88 歲依舊活躍於國際影壇,盧燕拿下華鼎獎終身成就獎當之無愧。頒獎典禮之前,她接受了《南華早報》的書面訪問,講到了她和電影的緣分,以及母親李桂芬和義父梅蘭芳對她的終身影響。

 

傅:在外人看來您非常「傳奇」,堪稱東方的 Katharine Houghton Hepburn。您自己對「傳奇」兩字的定義怎麼看?

盧:「傳奇」不敢當,謝謝大家的抬愛。我覺得所有傳奇的背後,是鍥而不捨,是笨鳥先飛,是努力耕耘,是只爭朝夕。因為知不足,所以加倍努力;因為生命短暫,所以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傅:您出生藝術世家,您的母親李桂芬和義父梅蘭芳是引領您進入藝術世界的最重要的人。如果現在請回想他們兩位,在您腦中的第一個印象是什麼樣的?

盧:我的母親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是我永遠的榜樣,擁有我永遠無法企及的完美。父親早逝,她為了撐起了一片天,為我遮風擋雨,在我成家後仍然幫我打理一切,讓我從此無後顧之憂。用再多的言語都無法表達我對她的愛戴和思念。

我父親去世後,我和母親受福老太太和香媽(梅夫人)之邀,住在梅府。第一次見梅先生,已是數年之後,他從香港搬回上海。用這幾個字形容梅先生最恰當不過了,那就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傅:您是第一個到好萊塢的東方女性,您的形象無論在膠片上,還是劇照海報上,對於西方而言,您就代表「中國女子」。曾經您說過您有責任向西方介紹什麼是真正的中國人,那麼多年下來,您覺得西方對「中國人」的看法是否有所改變?

盧:長期以來,華人的形象始終被身材矮小、學識淺薄、目無法紀、缺少公德、拉幫結派、趨炎附勢等等這些負面的描述所籠罩,無論是在銀幕裏,還是在生活中。當我從帕薩迪納戲劇學院畢業,真正走向銀幕和螢屏的時候,才意識到,這種文化認識上的差異有多嚴重。我所扮演的多為華人角色,常常被導演要求按照他們所理解的那種「程式化」去表演,低眉順眼、扭捏作態,惶然不顧是否符合真實。然而一直以來,缺少溝通的橋樑,缺乏爭辯的聲音,才使得這種認識的分歧愈來愈大。我覺得是時候表達一下自己的觀點,於是每次被要求如此表演的時候,我就會和導演提出,「真實的中國人不是這樣的形象」,提的次數多了,導演也會慢慢接受我的建議。直至後來,隨著美國本土出生的華人越來越多,和當地人的融合越來越頻繁,這種現象漸漸有了改觀。

傅:從小夢想成為「京劇演員」,到好萊塢的「電影演員」,之後您又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在舞臺劇上。你曾經說,自己更喜歡舞臺劇,因為能和觀眾有更好的互動,是否這樣?怎麼來定義京劇、電影和舞臺劇在您演繹生涯中的意義?

盧:我想我熱愛的是表演藝術本身,不同的表演形式有不同的要求,能適應他們,是一種挑戰,也是一種享受。我在帕薩迪納戲劇學院的畢業演出是舞臺劇,那個時候百老匯被認為是藝術的殿堂,大家都認為舞臺劇才能體現一個演員的功力和水準。確實如此,電影的鏡頭可以 NG 重來,可以後期剪輯加工,而舞臺劇卻容不得閃失,你犯的錯誤你得自己圓回來。我記得我在香港有一次演出《德齡與慈禧》,就有一段小的插曲:在「慈禧做壽」那場,突然接到了「榮祿陣亡」的消息,慈禧悲痛萬分,應該說到:「將喜堂改為靈堂,我要祭奠榮祿」。在無限悲慟的情況下,我忽然冒出了一句「將靈堂──」,突然發現自己說錯了,舞臺上的其他人都為我捏了一把汗,氣氛旋即緊張了起來。我該怎麼說下去呢?忽然靈機一動,接下去說「擺上」,大夥才松了一口氣。

電影是大眾傳播,能讓你的表演通過大銀幕呈現給無數的觀眾,傳播甚遠,也很有意義。而京劇是我的閒暇興趣,我是一個資深票友。

傅:相比舞臺劇,現在的年輕人更喜歡電影這樣快節奏的表現方式,您覺得舞臺劇的生命力在哪裡?年輕人該怎麼來看到這樣一個相對「靜態」的藝術形式?

盧:首先還是要有好的劇本,無論是那種表演形式,劇本是第一位的。有了好的劇本,舞臺劇的置景、演員的表演等就顯得尤為重要。在舞臺劇的現場,你的表演絲絲入扣,充分調動觀眾的一顰一笑,每一次呼吸和你共同起伏,這種成就感是無與倫比的。而觀眾的融入感和體驗感,也是銀幕說無法比擬的,期望現在的年輕觀眾,都能到現場去感受一下。

傅:您 30 歲開始闖蕩好萊塢,並在藝術成就上得到西方的認可,您曾經被稱為「one take Lisa」。其中最重要的是您的天份和努力,還有就是機遇。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更會想要機遇,但對自己的「天份」以及「努力」程度認識並不清晰。您以自身的經歷對他們有什麼建議?

盧:好萊塢在大家的眼裏似乎物欲橫流、紙醉金迷,在我的眼裏,這裏有最好的製作,最專業的人才,身為一個演員,我能在這裏工作,我很知足也很感恩。我能做的便是珍惜每一次機會,演好每一個角色,追求樸實,追求真善美。沒有天賦靠勤奮,不憑人脈憑實力。相信自己有足夠的努力和定力,總可以守得雲開見月明。當機會來臨的時候,你準備好了嗎?所以我想前提不是去盲目的尋找機會,而是練就一身本領,時刻準備著。

傅:您是電影界的前輩,又是華人演員在好萊塢的先驅。這麼多年來您一直在幫助和提攜中國的年輕導演和演員,真是非常老派人的做法。您是怎麼看待這些投身創作藝術,您口中的「孩子們」?

盧:做藝術創作,首先是有興趣驅動,而不是利益驅動,只有這樣,你才能夠耐得住寂寞。我很欽佩那些投身藝術創作的年輕人,在這個物欲的時代,追求藝術是需要勇氣和毅力的,所以我想要幫助他們,給他們鼓勵。

傅:您一直對中國電影非常關心,如今的電影市場是藝術和商業的一種結合,這兩者之間其實很難完全平衡。因為投資方、導演、演員以及觀眾,每個人的立場都不同,對「好電影」的定義也不一樣。對此您是怎麼看的?另外您一直說中國要有好編劇,那您認為好故事該怎麼來?

盧:藝術電影也可以有市場,商業電影也可以有內涵。這兩者並非是水火不容,很多電影是叫好又叫座的。但是投資人和創作人之間,確實可能存在分歧,所以把握裏面的平衡很重要,因此好的電影應該是集體的創作,而不是利益的妥協。

藝術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好的故事來自於生活,創作者應該有廣闊的閱歷和認知,也要有敏銳的嗅覺。

傅:您今年 88 歲,從儀態、氣質和容貌上看來,依舊如京劇中的「正旦」、「大青衣」給人一種「絕世而獨立」的震撼,而行事作風又老派,充滿人情味。那麼多年下來,您是如何保持這種心境的?

盧:我想這是一種傳承,我的母親、梅先生,他們對我的教誨就是這樣。

(原文刊於《南早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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