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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十五年》

2015/10/2 — 17:45

「進念‧二十面體」《萬曆十五年》上月第八度公演,終於看了。

坦白說,一直沒有意欲欣賞這齣戲,主要是不明白《萬曆十五年》這部深入淺出、內容豐富的歷史論著,怎麼可以用戲劇的形式表達,還有就是對自己理解「進念」戲劇作品的能力沒信心。這次鼓起勇氣接受挑戰,一則是因為石小梅客串萬曆皇帝,二則是希望拓闊眼界,探索戲劇表演的各種可能。

《萬曆十五年》是美籍華裔歷史學家黃仁宇(Ray Huang)的名著,本以英文寫成,原名「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內容別出心裁,以萬曆十五年(公元1587年)為時間座標,分析萬曆皇帝、張居正、申時行、戚繼光、海瑞及李贄六人的遭遇和處境,以及他們所面對的問題,指出當時中國政治、經濟、軍事、社會結構、官場文化與個人操守方面的困局,亦預示了中國往後數百年的命運。多年前讀過原著及中譯本,但印象已有點模糊,所以進劇場前,特意把中譯本重讀一遍,加深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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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形式上說,戲劇改編本相當忠於原著,同樣分為六個段落,每段以上述其中一人為主角。除萬曆皇帝及戚繼光兩段外,其餘大致是夫子自道的獨腳戲,由人物自我介紹,但細節也略有不同,如申時行那段,還有許國一角,跟申時行針鋒相對。至於李贄那段,則由主角與畫外女聲對答。幾段自述的大部分唸白,更直接引用原著中譯本的文句,只有寥寥幾句屬於原創,但內容貼近時事,甚至夾雜港式俗語和英文,卻是最能逗引觀眾發笑的部分。至於摻雜投影字幕、動畫、錄影片段和音效等多媒體技術,已是「進念」的招牌慣技,毋庸贅言。

對我來說,在萬曆皇帝和戚繼光兩段引入戲曲元素,無疑較具吸引力。其中戚繼光由內地崑劇武生單曉明扮演,但全場不發一言,只是穿上大靠、掛起長鬚,負責表演各種武打身段。戲文的內容,則由說書人來交代。萬曆皇帝一段,則是原汁原味的新編崑劇,內容既與原著互相呼應,亦不失傳統戲曲委婉諷諭的本色。此段劇本由內地著名戲曲編劇張弘執筆,藉著萬曆皇帝歎賞湯顯祖《牡丹亭》的「三妙」與「三惡」,刻劃他渴求真情的寂寞,以及寬己嚴人的專橫;同時巧妙地融合原著題旨、虛構情節與戲曲表演,構成一齣戲味濃郁、發人深省的折子戲,匠心獨運,盡見非凡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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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申時行那一段,也有不少戲曲音樂的元素,但取材的對象不是崑劇,而是粵劇。劇裡採用了《帝女花》膾炙人口的旋律如〈秋江別〉、〈妝臺秋思〉,還有粵劇常用的滾花等曲調,讓扮演申時行的陳浩德大展歌喉。看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德性、誇張聒耳的笑聲,總有點嘲弄的意味;但他戲謔的對象是歷史、人物抑或粵劇,我至今摸不著頭腦。

誠如此劇導演兼編劇之一胡恩威在場刊所言,此劇是「把文本『立體』化,配合視覺、聽覺上的效果,和觀眾一起分享這個經歷,這都是書本做不到的」。然而我忍不住要問:為甚麼會選擇這六種不同的形式,來呈現書中的六個人物?為甚麼申時行是粵劇加粵語長片?李贄是他與畫外女聲的對答?為甚麼萬曆皇帝是崑劇?別告訴我因為是石小梅,她大可扮演張居正或李贄等人物。其實我還可以追問下去:為甚麼萬曆皇帝是石小梅?這些表演形式,跟人物本身,以及戲文要表達的內容,有甚麼關係?戚繼光是威震中外的將軍,以武生行當來表演,自是順理成章。然而偏偏不讓他開口說話,只能在說書人身旁不停揮拳、耍槍,就像活動布景板一般,這意味著甚麼?是暗喻他晚年投閒置散嗎?抑或只是為了表現他武將的身分?恕我愚鈍,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胡恩威認為明朝末年跟香港今天的困境很相似,宣傳海報更註明「昨日明朝,今日香港;一國兩制,對號入座」。我雖不熟明史,但以我有限的認識,仍覺得攀比牽強,不倫不類。論環境、論制度,明朝與香港實在不可同日而語;而導至彼此困局的原因,也沒甚麼相似之處。如果真的要從中國歷史擷取某個時段來比較,我寧可選擇南宋。我所以認為南宋和香港相似,是指經濟的發達、物質的豐裕,掩蓋不了內政日趨腐朽,外敵虎視耽耽,文化逐漸衰落,當權者不肯正視問題、遑論改革的另一種困境。十一年前看新版《陸游與唐琬》時已經說過,沒料到至今未見改善,甚至變本加厲。

因此,與其認為客觀上明末萬曆年間真的跟今天的香港有甚麼共通點,我更傾向相信這只是胡恩威借題發揮,藉著《萬曆十五年》來啟發觀眾對香港現狀的思考。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則不免令人懷疑,由穿上明代服裝的演員直接朗讀原著,內容對香港沒有任何明顯的指涉或提示,再加上多媒體技術的表現手法,是否能夠達成編導的創作目標?觀眾能否理解或感受到編導的題旨?

胡恩威又說:「書本是很個人的,在不同空間你會得到不同的感受。劇場就能夠令你不去教堂也能感受到其感召力……」。坦白說,正因《萬曆十五年》的戲劇形式,完全脫離了我的認知,所以不免一邊隨著戲文感受各種視覺和聽覺的衝擊,一邊思考著戲劇到底是甚麼,或者可以是甚麼──沒有故事情節,只把原著內容用第一身口述出來,能不能稱作「戲劇」?如果可以,這對原著讀者和沒看原著的觀眾,會產生怎樣的戲劇效果?如果不行,為甚麼呢?它違反或不能符合「戲劇」的哪些條件?不論中西戲劇,其雛型莫不是以歌唱、說白、舞蹈來說故事、演人物。戲劇發展至今兩千多年,還可以怎樣繼續下去?有哪些東西可以改變,哪些是不能動搖的根本?

儘管《萬曆十五年》於我的震撼力,不及今年在藝術節看的英語政治實況劇《打擂臺》,它們給我的功課卻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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