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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亮:在美術館觀眾可以坐著、躺著、看到睡著,再醒過來繼續看

2015/10/10 — 14:57

主展廳一大螢幕播放《郊遊》正片,螢幕前的地上鋪滿綠色抱枕,上面的高麗菜圖形由 200 多名廣州的大學生繪製而成
(圖片來源:時代美術館/蔡明亮團隊)

主展廳一大螢幕播放《郊遊》正片,螢幕前的地上鋪滿綠色抱枕,上面的高麗菜圖形由 200 多名廣州的大學生繪製而成
(圖片來源:時代美術館/蔡明亮團隊)

「我從來都沒有不自由,要怎麼做,沒有人管我,想管我也不理,不自由的是電影院。我的電影就是要有足夠長的時間讓別人進來看。在美術館我找到了我的電影目前為止應有的位置,但不好說將來都是這樣。」

1992 年,為探望治病的父親,蔡明亮第一次來到廣州。一個月後,適逢《青少年哪吒》殺青,父親病情惡化,他二度前來,基本上在此與父親訣別。接下來的一年,該片獲東京影展銅櫻花獎,他和李康生一舉成名。今年 7 月,他第三次踏入廣州,於廣東時代美術館舉辦《來美術館郊遊:蔡明亮大展》(以下簡稱《郊遊》),這是他第一次在內地呈現原作,蘇忠源執導的蔡明亮紀錄片《昨天》也首次在內地大螢幕放映。

訪問前,蔡明亮正在展廳調試投影。他依然是那個光頭,大眼睛,耳垂寬厚,頗有佛相的蔡明亮,身著白T恤、淺藍牛仔褲,無論參加講座還是開幕,都趿著黑色人字拖。展覽開幕前的兩星期他已經來到館裡,和拍電影一樣,過問展覽的每一個細節,包括海報、印刷品質、宣傳文字等,更把活動的預告文字寫成了詩句。由於放電影需暗的環境,美術館找來數萬張道林紙遮光,有的紙被染成黑灰色,且每一張紙都要有褶皺感。蔡明亮常親自抓紙,手上總沾著墨水和灰塵。見到美術館清潔阿姨的小孩,他就拉她一起拿著炭筆在紙上畫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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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遊》講述主角小康和兩個孩子生活在一起,靠在街頭高舉廣告招牌維生。他抽煙,沿街撒尿,由於缺乏水電,他們總是在同一張破舊床墊上,抱著一顆高麗菜(大白菜)而眠。整座城市仿佛廢墟,河流也更遙遠,一天,小康決定帶上兩個孩子,一同走上旅程。展覽分為三個區域:主展廳一大螢幕播放《郊遊》正片,螢幕周圍貼著黑色皺紙,遠望像一片灰燼(也有小朋友說像泡開的木耳),螢幕前的地上鋪滿綠色抱枕,上面的高麗菜圖形由 200 多名廣州的大學生繪製而成;展廳另一端是未收錄於《郊遊》正片的單一原始鏡頭投影;側展廳地上堆著白色墊子。觀眾們可以坐著、躺著,看到睡著,再醒過來繼續看。在臺北的《郊遊》展中,蔡明亮甚至與李康生、陳湘琪一同躺在觀眾中間,甚至有人在美術館搭帳篷過夜。

兩岸 20 多年來的文化交流中,我們鮮見蔡明亮的身影。「電影方面多數談市場,可能跟我都沒太大關係。」曾有機構請他演講(如北京大學),他都拒絕了,「我的電影不能放,那來演講幹嗎?哈哈。如果講完了大家沒東西看,就是空談,我不喜歡空談。」於是,他這回在美術館內舉辦了四次蔡明亮講堂,一次《昨天》放映交流會,一次《郊遊》展導覽,他和李康生的影迷見面會,及廣州方所書店的演講,兩星期內,他至少講了十五個小時,並將收藏的老唱片在現場播放,如許冠傑、《叫我如何不想他》、《李香蘭》等等,他甚至當場唱起《情人的眼淚》。他說話偶爾飆兩句粵語。蔡明亮的外公純正廣州人,父親是廣東客家人,他從小就在廣東大戲、香港電影的氛圍下長大,有一天,他一早來到美術館,突然聽到有人喊「明亮」,一看原來是他遠房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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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時代美術館/蔡明亮團隊)

(圖片來源:時代美術館/蔡明亮團隊)

廣東時代美術館舉辦《來美術館郊遊:蔡明亮大展》,這是蔡明亮第一次在內地呈現原作,蘇忠源執導的蔡明亮紀錄片《昨天》也首次在內地大螢幕放映。

除了講電影,蔡明亮還提及了一個秘密,他可能是這個時代唯一收到盜版商致歉信的人,更荒誕的是盜版商還想與他合作。兩個多月前,蔡明亮一連寫了十九篇回信。「有的人說,哎呀,你比《大話西遊》的唐僧還討厭。我有時候每天寫一篇,不是回他,我是對這個世界寫的。」蔡明亮雖然認為這個盜版商有良心,但不值得信賴。「萬一將來你的孩子也成為電影導演呢?你還會從事盜版嗎?有人說,沒有盜版,誰認識你蔡明亮?我一點都不想有人認識我,眼光是一根繩子,相機也是一根繩子,我希望大家在適當的環境和方式中看我的電影,喜歡不喜歡都可以。」

從《愛情萬歲》得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起,蔡明亮的作品已多次被國際影展垂青,和李康生的合作也持續了三十多年。李康生也來到展覽現場,他說:「蔡導一直說我是他的瘤,但割捨不掉。他覺得我沒有票房,我也覺得我演他的戲不會紅,這是唇齒相依的,所以常常一起合作那麼久。」蔡明亮大笑「反駁」:「怎麼不紅了,紅了 30 年,我們剛還得最佳影片呢!」《郊遊》讓蔡明亮獲 2013 年第 70 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評委會大獎,並二度拿下金馬獎最佳導演,李康生也被封為當年的金馬獎影帝。他們倆還和演員陸奕靜合作經營蔡李陸咖啡商號,這次也把咖啡賣來了廣州。

 

L= 廖晨琳
C= 蔡明亮

 

L:你在美術館裡面開展也不是第一次了,威尼斯雙年展的《是夢》到盧浮宮典藏的《臉》,請談談在美術館做展覽的初衷和脈絡是怎樣的?

C:最早是香港進念·二十面體的榮念曾找我。到了 2005 年,我的作品《花凋》參展蔡國強的金門碉堡藝術館,當時還有劉小東、譚盾、張永和等 18 個藝術家。2007 年,林宏璋策劃 2007 年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找我做了《是夢》。我以前屬於玩票心態,沒有藝術家那麼認真,因為我當時主要精力拍電影,不過,臺灣的電影界對我很冷淡,藝術界倒是對我很熱情。現代人很忙,看任何藝術都是走馬看花,要不然就是把藝術當作生意,什麼貴的就看久一點。電影是要慢慢用心看的,不能追求了刺激但過後很空,應該有所回味。於是我把《是夢》剪了一個 3 分鐘的版本給坎城,23 分鐘的版本送去威尼斯。我在拍我的回憶,反應不錯,這個作品啟發了我。後來,鹿特丹美術館計畫收藏,我很驚訝這樣的作品也可以賣?哈哈哈。當時我沒賣,總覺得賣了這些椅子我就沒有了。但隔了兩年,其中的少部分賣給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算是第一個非電影類的作品給我一個很直接的經濟回饋。

L:所以接下來的《臉》對你也是很大的刺激?

C:我的電影雖然在影展贏得許多好評,但我沒想到世界級的美術館盧浮宮也請我拍典藏,電影進入博物館的概念更加刺激我。盧浮宮像以前貴族邀請畫師一樣,讓我自由發揮。但不太滿意的是作品也要發行到全世界,我提議館長別賣,讓盧浮宮獨有,他說來不及了,投資者都來了。我想那我自己來,所以我在臺北不發行 DVD,發行了十個《臉》的公播權,一個高雄的資深畫廊馬上跟我簽約,一下售出三個,每個開價一百萬台幣(約 25 萬港幣),比賣 DVD 好多了,哈哈哈。

《臉》劇照。劇中人物由李康生扮演(攝影:William Laxton)

《臉》劇照。劇中人物由李康生扮演(攝影:William Laxton)

《臉》劇照(攝影:William Laxton)

《臉》劇照(攝影:William Laxton)

L:所以傳統發行的方式讓你反感?

C:對,電影進入戲院,不管賣不賣座,下線後命運到了電視臺手裡,發行商要用盡剩餘價值。電影螢幕變小,你生產兩千張 DVD 可能只賣出三百張,因為你的影迷就那三百個啊,剩下的一千七百張何去何從?很多流向夜市,那麼漂亮的作品被廉價地擺在那,我感到非常羞辱,很不受尊重,情何以堪!我痛定思痛,決定不在臺灣發行 DVD,從《臉》開始停止,《郊遊》更不會有。我找到了我電影目前為止應該使用的位置,但不好說將來都是這樣。

L:在廣東時代美術館的《郊遊》展和你在臺北北師美術館的有什麼區別?

C:每個空間都有難度,並不是把展品放進美術館就告成了,展品放在不同建築物有不同效果。本次展覽第一需解決遮光的問題。北師美術館二、三 層是玻璃屋,跟時代美術館情況很像,都是通亮的,光線讓我很頭痛。後來臺北起颱風,我家附近的樹枝都刮了下來,我靈感突然來了,用那些樹枝遮光吧,也和《郊遊》概念接近。在學生的幫忙下,我們開始在我家附近撿樹枝,有的向農務局買,收集完消毒。樹枝不能把光全遮完,天晴時影像畫面模糊,但越晚越漂亮,我們也因此產生放映時間加長、晚上開館的想法。進入展場,首先聞到樹的味道,這個體驗非常舒服。

廣州展覽我用了很多紙,真的很不好意思,哈哈。我不太喜歡直接蓋個木板或者貼黑紙擋著,太生硬了,要遮得有趣、有意義,觀眾看後能否聯想到你的初衷倒是無所謂。我以廢物利用的方式做大多數作品,譬如《是夢》裡面三十多把椅子,都是四五十年歷史的舊物,沒人要的,我收回來,重新賦予它們生命。我在臺北學文做了一個四十九把椅子的裝置,使用了最少坐過三十年,甚至七八十年的椅子,很殘舊,但舊也有它的光華。花了半年時間往人家家裡或老店去找椅子,最後做成《河上的月色》。

在臺北的《郊遊》展中,蔡明亮與李康生、陳湘琪一同躺在觀眾中間,甚至有人在美術館搭帳篷過夜(攝影:黃宏錡)

在臺北的《郊遊》展中,蔡明亮與李康生、陳湘琪一同躺在觀眾中間,甚至有人在美術館搭帳篷過夜(攝影:黃宏錡)

L:創作《郊遊》和你原來拍電影有什麼不同?

C:原來的電影就只是電影,而現在是藝術品。但畢竟是影像,觀眾還是得坐著看,但應給他們添加新的經驗,我想要改變大家對電影的看法,不只是電影的內容,連觀看方式都非常自由,坐著、躺著,怎麼都行。譬如,你在這個廳是看這個畫面,到另外一個廳去見到同一個畫面,也許會讓你有所思考。

L:你電影的一個鏡頭通常都很長,但不代表出去上廁所回來再看是一樣的。

C:對,你出去上廁所再回來看感覺就斷裂了,完全看不進去了。以前的首映會上,我通常會對影迷說:「上廁所沒啊,先上完再看,我講話不重要,要不然你會連不起來」。斷開再看,你也不會想問旁邊的人剛才發生什麼,因為都是一樣的,哈哈,但你的情緒消失了。我常說,電影雖然就那兩小時,但也應該放得很輕鬆,觀眾不一定非得吸收資訊,非得看懂。當然你出去打個電話回來再接受它也行。如果你出去了回來再問,怎麼畫面還停在這,就很難明白。

L:《郊遊》裡面同時出現了你經常合作的演員陸弈靜、楊貴媚、陳湘琪,這是什麼考慮?塑造母親群像嗎?

C:塑造女人的多個樣貌。我當時想法很簡單,最初女主角只有陸弈靜,她演超級市場裡面的主管,收留了兩個小孩,小孩被丟在超商生活,她想佔有他們。但拍《郊遊》前我得了一場重病,開拍那段時間稍微好轉,但仍然常痛到不行,覺得自己隨時要死,甚至預感這是我的遺作。我當時想可能沒有機會再和另外的演員合作了,所以,我先打給陸弈靜,要經過她同意,她馬上答應了。我的演員都不會去爭戲。然後我請了陳湘琪、楊貴眉來。拍好以後,我也發現她們就是各演各的,沒說是什麼身份,所以就是三個女人。

L:為美術館而拍電影,這樣讓你創作更自由嗎?

C:我從來都沒有不自由,要怎麼做,沒有人管我,想管我也不理,不自由的是電影院。我的作品在影院可能會被邊緣化,不能像商業片有較多被觀賞的可能性。真的想看我電影的人,不是很快熱的人,他們可能會想「蔡明亮上新片了,我們過幾天去看」,但可能過幾天就下畫,不賣座的片子一天就下畫,所以,觀眾在一般院線看到的時間不多。在臺灣,我花很多時間和精力賣票,未演前一兩個月都要賣一兩萬張,但放映的那兩個禮拜過後,作品的命運還是一樣的。

L:在美術館又會有何不同?

C:太耗神耗力,效率不對稱,這十年下來我很累。雖然在美術館也賣票,但與傳統發行不同,會產生有趣的現象,我和美術館簽約七個禮拜展期,不用管是否賣座,如果我用功做宣傳,可能會越來越好,在時間的醞釀下,可能宣傳到第五個星期,還會有新的觀眾進來,在電影院一演就決定生死了。我的電影就是要有足夠長的時間讓別人進來看。

L:聽說《郊遊》在北美、日本上映很多人來看?

C:奈良美智,還有黑澤明的資深場記野上照代(Nogami Teruyo)都來了。野上 88 歲了,是我的影迷兼諍友。自《羅生門》起,她與黑澤明合作了五十多年,除去在松竹映畫拍攝的《白癡》之外,她參與了黑澤明導演所有作品的拍攝。我去年為她拍了紀錄片,要是再不拍就沒機會了!當時,我帶著李康生和野上照代在日本拍,他倆語言不通、互不相識,連李康生都覺得莫名其妙。有一個場景是他們並肩坐著,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一拍就是 30 分鐘,那畫面實在是太美了。

L:《郊遊》下一次會在哪裡展?

C:韓國光州。

L:你現在會看其他電影嗎?

C:我現在很少看電影了,現在的電影真的是電影嗎?是商品。我有時候在飛機上看電影,這讓我很震驚,怎麼現在電影會這樣?很幼稚!但我偶爾還會進戲院看一些流行的或是我喜歡的導演,譬如《銀翼殺手》的導演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我也很喜歡《驅魔人》,我認為這是最好的恐怖片。目前在等看侯孝賢導演的《聶隱娘》。

L:如果不拍電影,你會做什麼?

C:如果不是上天安排我成為一個導演,我可能是農夫、小販。可我太對不起樹了,你看我這次展覽用了多少紙,哈哈。如果有來生,我想成為一棵樹。我跟李康生說,我死後不要祭悼我,燒了我,埋在樹下。

我做編劇的時候就是個怪咖,非常浪費紙。我不懂電腦、不會打字,也不會拼音,不會查字典,因為我接受的教育裡沒有這個內容,所以我寫的字都很簡單,我還經常怕寫錯字。寫劇本我也有潔癖,要求自己一場戲只用一張紙,譬如《郊遊》有一場戲只有一句「小康吃高麗菜」,我寫下來,發現字寫歪了,再換一張。那個過程很奇怪。我從第一場寫起,寫到第十場,我不停地重複思考,架構藍圖。其實我拍戲不需要劇本,就那樣拍,而且我的劇本沒有對白,不需要演員去背對白。

L: 但你的《郊遊》電影書裡倒是有很多內容是劇本的場景。

C:我的概念中,電影不是劇本,劇本不是電影,電影就是電影,劇本還是劇本。如果非要一個劇本不可,那就是電影拍完以後還沒寫完劇本。出書的時候,出版商來了,我說「好吧,我從頭再寫一次」。你看我出版的劇本和電影都不一樣。電影一定要有劇本嗎?

L:聽說你信佛,吃素,生活也很簡單,你在臺北的家是怎樣的?

C:我和小康搬到了臺北近郊的山上去住,那原本是一片廢墟,周圍是山。那些山讓我重新發現了生活,有時淩晨四點起來(一般情況我早上不接受任何工作,時間都是我自己的),每天聽鳥叫、青蛙叫。有一次有一隻臺灣藍鵲(臺灣特有品種,不常見)在地上,我琢磨著它、等它跳到欄杆來。我每天都在喝咖啡,觀山、觀風、觀光線的移動,這對來說我太重要了,我重新找到時間、愛上時間,更捨不得時間。我也捨不得殺生,除了蚊子沒辦法以外,連一隻蒼蠅都不想殺,如果蜜蜂飛到我頭邊,我就對它說不要咬我,它就飛走了。我跟小康說我們都是闖入者,這個地方是暫時借住的,人生如寄。

L:因為住在這裡有什麼變化嗎?

C:今年臺北電影節要往年獲獎導演談談這幾年有什麼變化。我說,活著。不要想太多事情,好好活著。住在山上最好,每天看到好多樹,廣州老城區有很多榕樹,我從來沒看到這麼多榕樹在一起,真是漂亮。你不注意樹的時候它就存在了。我以前沒有歸屬感,直到這兩年。我找到了。

 

(原刊於《外灘畫報》,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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