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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博會疲憊,「原地前進」式自我調節

2017/4/24 — 10:43

張新軍│綠窟窿2 帆布、繩子 750x120x120cm 2016 
(長征空間提供)

張新軍│綠窟窿2 帆布、繩子 750x120x120cm 2016 
(長征空間提供)

【文:卞卡】

北京長征空間三月初的展覽「原地前進」(Marching in Circles)的展廳裡安裝了兩塊無邊框液晶螢幕,分別呈現了傑拉德(John Gerrard)通過數位元建模和引擎運算生成的倫敦泰晤士河和紐約哈德遜河某段影綽蕩漾的波紋和漂浮的油漬。這組常被誤認為是錄影視頻的畫面其實是通過內部的電腦即時生成的三維動畫,畫面中的光線對應了此時此刻泰晤士河和哈德遜河所處時區的天色。展覽開幕當天的下午,倫敦正值清晨,而紐約還是一片漆黑。即時的虛擬數位技術遙相呼應著來自真實世界的藝壇盛事──ART BASEL HONGKONG──跨越時區的博覽會帝國,整齊劃一的展位隔牆和展會標識讓你模糊了究竟身在香港還是邁阿密。而眩目的藝術作品就像那灘油漬──浮華、黏稠、遊離。

「原地前進」的策展人嶽鴻飛(Robin Peckham)認為這個展覽中包含了一些藝術家常規主線創作之外的一些所作所為,可能是藝術市場線索之外的創作初心、自我行銷或者過剩精力的外溢。比照文章新聞稿中策展人所言:「藝博會疲憊演變成雙年展疲憊(…),以至於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掉入一個永無休止的重複和不適的迴圈」。很顯然在這個體系的內部,藝術家和策展人都有一種自然的警惕,藝術在消費系統中被重新註解甚至異化了。有限的畫廊必須應對愈來愈多的國際博覽會,鑽動的人群和琳琅滿目的藝術品都在趨同,並不可避免變得乏味。在商業成功和渴望商業成功之間,從業者嘗試在擁抱市場的同時,盡可能表現出一點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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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需要立刻顛覆新自由主義的商業機制,中國社會剛剛結束了最貧困的歷史時期,現在才開始享受全球化帶來的樂觀情緒和自我膨脹,多數年輕人害怕回到他們父母輩物質匱乏的歲月。所以即使警惕地覺察到市場化的危機,大家也覺得不必要「否定資本主義的積極作用,也不認為解構權利並將其推到邏輯的終點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引自「原地前進」展覽新聞稿)。我們也許可以把「原地前進」理解為是權利系統內部的自我調節和減壓。相對而言,左翼的捍衛者們的態度更加激烈,對抗博覽會式的商業系統更加決絕,看起來也更像是佔據了道德高地,批判、介入或者模糊藝術本體的身體實踐等工作方法遮罩了與博覽會共謀的可能。在特定的時間和情景下,針鋒相對的批判是有效的,但它仍然和「原地前進」式的自我調節一樣,無法逆轉品牌行銷式的畫廊工作和跨國行業交易會快速蔓延,博覽會生態和霸權在最近幾十年呈現幾何級增長的現實。

左為傑拉德《旗子(哈德遜河)》,右為《旗子(泰晤士河)》。(長征空間提供)

左為傑拉德《旗子(哈德遜河)》,右為《旗子(泰晤士河)》。(長征空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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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n Dope Boys展現了藝術家過剩的創造力。展覽現場牆面和地面鋪設一系列的商業海報顯示出亞文化和身體官能想像,通過圖形軟體濾鏡處理的帶有各種特效的JPEG圖片文檔輕易的展示出了光澤和欲望。但當圖片被輸出成為解析度不超過120dpi和單價不超過50塊錢的噴繪壁紙時,一切開始變得有些粗糙和廉價,我們必須遵從商業的回報原則。此時,僅可以實現一種「貧窮布展」的表象。

拋開身體實踐和特定情景的批判主義以及某種禪意式的精神內省,面對藝術的商業帝國,傑拉德創造的數位次元場域提供了另一種未來主義式的想像,一種品質衰減最小的複製,在現有商品經濟的行為模式下可能存在的、潛在的革命性變革。藝術博覽會交易具有一種舊式的產品交易色彩,既倚仗於實物產品的面對面行銷。即便是沒有特定作品外觀的傑拉德也必須遵從這種產業的慣例,不同之處是他可以售賣程式。傑拉德的即時演算動畫本身並非是特別的創作方式,而人工智慧和即時運算所暗含著行為和認知模式在未來會導致變革,並在某個時間段改變世界,包括這個新自由主義的經濟結構。藝術家使用的Unity引擎的官網上,你可以輕易獲得免費的開放原始程式碼,這和遊戲的行為模式一樣,改變了人對「物」的認知,我們暫時可以將這種行為模式看做資本主義體系內部的一個微縮的烏托邦。

「原地前進」展覽現場。(長征空間提供)

「原地前進」展覽現場。(長征空間提供)

泰晤士河與哈德遜河的光影在24小時不間斷的時空輪轉中永遠無法重合,而我們正身處北京窺視此刻異國的漣漪。簡約的螢幕外觀就好像馬列維奇(Kazimir Malevich)《黑方塊》一般,肅穆並毫無情感的指向未來主義的暗示。傑拉德的圖像躲在代碼和液晶螢幕之內,避免了物質化之後的廉價感的可能(像Asian Dope Boys的廉價噴繪壁紙那樣)。而「原地前進」的展覽海報中摘抄的谷口瑪利亞(Maria Taniguchi)警句式的筆記,其中寫道「切記,別在還沒做好承受反作用力的準備時,就貿然讓身體暴露在不時介入的外力當中。」也提示了現實處境下的自我裹挾和適度犬儒的必要性。

在那個想像中的未來還未到來之際,工業革命時代的博覽會形態仍然在產業鏈的尖端發揮作用的時候,每個藝術家、策展人甚至包括藝術機構都需要按照一個自己覺得安全的、可以維持體面(或基本)生活的方式繼續工作下去。也順帶可以理解為什麼「原地前進」中囊括了那些背景完全不同的藝術家。

(原文刊於《今藝術》4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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