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藝術圈 bye bye

2015/3/9 — 12:50

那時候是去年八月初,佔中還未開始,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間,飛彈已經射來射去。我和幾個行家在德國漢堡圍坐一桌聊天。

這些行家都是做新聞的,但版面不同,有跑國際的、經濟的、中國版的,也有跑社會政策的。當時熱門話題是以巴衝突,每三兩日便會傳來一起數十上百人傷亡的消息,於是我們也自然而然地談到這個題目。我們按照各自熟悉的視角,輪流就衝突發表意見。跑國際的就談國際關係,跑經濟的就談經濟封鎖與石油貿易,中國版的就談大陸政府的立場……我是最末一個說,所以有足夠時間思忖輪到我時,我要說些甚麼。

我想說美國藝術家 Brian McCarty 的作品系列 War-Toys。2011年的創作。藝術家用玩具飛彈、房子、人偶砌出以色列轟炸巴勒斯坦的場景,拍成照片,反映兒童在戰爭中遭受的心靈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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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an McCarty 作品系列 War-Toys

Brian McCarty 作品系列 War-To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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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花了很長時間質問自己,為何當時我終於沒有說出來,而只能擺出一副搭不上咀的無知模樣。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確實無知。當我的行家朋友大談以巴關係的政經複雜性如何導致兩個族群大半世紀以來的仇恨、談多少有血有肉的生命在戰場中無辜死去、談作為記者,應如何盡最大努力制止這些悲劇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我說甚麼?我說一個藝術家的作品。我腦海裡浮現藝術圈最見慣見熟的景象:穿盛裝的上流社會人士姆指和食指捏住香繽杯底,一邊啜呷一邊在舒適的冷氣房中欣賞眼前的藝術。

「喔,巴勒斯坦的孩子真可憐。」
「喔,這個藝術家真的很有人道關懷。」
「這些照片一張幾錢?」
「看,這系列的 concept 好極了……」
「唔,讓人沉思,讓人沉思。」
「說起來,幾時去我家看看我的 collection……」

我想作嘔。我其實早知這種裝模作樣的所謂「關心世界」,是令人作嘔的。所以我做藝術新聞,一向重視藝術與社會的真正扣連。有人說「藝術源於生活」,也有人說不,應是「藝術即生活」,差一兩粒字,怎麼都無所謂,總之作為藝術傳媒,我希望在我出產的報道中,藝術總是和生活有關。

然而在那次與行家的討論中,我驚覺這種態度仍然不夠。Brian McCarty 的作品難道不是和生活有關嗎?當然是了吧。他難道不是在真正關懷受苦的孩子?我想是的。然而我終究還是無法把這些話講出口,然後再說:「這就是藝術的力量」。我連自己也說服不了。問心,要有幾多個 Brian McCarty ,才可以讓巴勒斯坦死少一個小朋友?

藝術太無用。

問題來了。假如我終於要宣告「藝術太無用」,那我便只能把過去的自己全盤否定。難道我這些年來在藝術裡面所作的事,全然無意義,甚至是錯誤的嗎?不,不是的。捫心自問,藝術給了我許多。寫藝術文章的時候,我學會借助藝術的力量,跳出固有思維。我學會如何 think out of the box、學會如何理解,世事其實有許多面,因為藝術品本來就是有許多面的。也是在與行家的討論中,我意識到這種「思想的跳躍力」其實很寶貴。因為在看到我自己作為藝術記者的盲點之際,我,也看到了行家的盲點。與我一樣,他們在某程度上也被各自的版面所鉗制:做經濟的,總是認為以巴衝突純粹是經濟問題;做中國版的,又過份以為中國對以巴問題的態度,能大大左右局勢發展……他們誰都有盲點,但誰都看輕彼此的觀點。而我想,我能夠理解他們全部人的話。這些觀點都是對,而且重要的,因為藝術的所有觀點向來都是對和重要的。這是藝術教給我的智慧。

因此我意識到自己必須──引周恩來的話,就是「兩條腿走路」,去面對藝術和這個世界。一條腿直接踩入社會議題,切身感受社會中真正活著的人的喜怒哀樂;另一條腿則踩入博物館、展覽廳、書本、電影院,繼續透過藝術開發觀看世界不一樣的視角。唯其如此,我才會在「把世界活得更好」(這是我經常提醒自己的事)的路上,不致迷失。

然後我發現,其實我不需要藝術圈了。藝術圈是甚麼?那是一群藝術家、收藏家、評論家、畫廊家,為利益與愛好而組成的社群。這個社群確實與我無關。我一不創作,二無本錢搞買賣,老實說亦對 Jeff Koons 有否抄襲,或者 Damien Hirst 的展覽吸引了幾多人入場觀看等問題,不很感興趣。我只對藝術能夠啟發我用不同視角看世界這一點感興趣而已。想要得到藝術的啟發,是不必踩進藝術圈的。我已經對展覽開幕派對感到厭倦,也恨死畫廊老闆為迎客和宣傳而安排的高級飯局。我其實並不需要中國會那些精緻點心,那些點心實際上也不比添好運好吃。我也不需要甚麼人畢恭畢敬地邀請我參觀他們的展覽,因為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展覽是不需要邀請也可以觀看的,而且還免費哪。我幹甚麼要進所謂的藝術圈?

不進反而更好。減去那些累贅的開幕禮與飯局之後,我變得有更多時間,躲在咖啡館一角,讀書;或者在家,與家人相處;或者與同事打邊爐、聊天,向他們學習。因為不再是藝術圈一員所以再不需要凡事客客氣氣,我可以選擇我想寫的文章。愛寫就寫,不愛寫就他媽的不寫,這讓我有更多時間把想寫的寫得更好。當然,所謂更好,只不過是我眼中的「更好」。因為不再是藝術圈一員,所以就算其他人說我的文章是垃圾也無所謂。

我要提煉的,只是藝術帶給我的啟發。

跟一位我敬重的前輩談及此事。他聽罷,拍拍我的肩說,很開心,語調有「你長大了」的意味。少頃,我又辯解似地道,但藝術那一步終究是要走的。不把頭栽進去,哪能抽身回來?他笑了一下,沒說甚麼。

(原文刊於《明報》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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