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藝術家有權遠離政治嗎?

2016/12/20 — 12:20

「我不反對政治藝術,因為藝術應該百花齊放;但因為藝術是百花齊放,所以請尊重我遠離政治的權利。」

最近跟一個朋友聊天時談到這句話,令我想了許多。

該怎樣理解這話的含義呢?

廣告

我想起幾年前採訪某商場一個展覽。某地產商委約韓辛畫了一批畫作,放在商場當裝飾。因為韓辛在 70 年代曾是最年輕的黑畫家,因此訪問也少不免談到政治問題。韓辛對此是很開放的,他跟我說:「隨地吐痰,鬧革命也沒有用」,意思是中國許多問題,是要從文化而非狹義的政治入手解決。我想了想,覺得這觀點挺有意思,正要回應,坐在一旁的公關姐姐立馬攔住,說本展覽僅談藝術,不講政治。

結果我把公關姐姐的話寫進了報道裡。

廣告

你罵我太狠,我虛心接受;但作品既在這商場展覽,地產商到底還有沒有「去政治」的權利?這真是個問題。

不僅是出資的主辦人,創作者亦往往如此。名字就不公開了,但好幾次,我訪問的藝術家明明作品取材自社會議題諸如拆遷、中美關係、雨傘運動,然而他們卻耍手擰頭說作品不涉政治。他們說,議題只是素材,表現的是形式。也就是「拍攝霧霾下的北京不是表現霧霾下的北京,而是表現那種灰濛濛的質感。」真是了不起的說法。

如果你跟他們熟絡些,也許他們會告訴你:「當然不能說政治,難道不用在這行混下去嗎!」

連敢做的人也不敢認,也就別說那些喜以畫花鳥蟲魚為題,或追求嶄新美學形式的藝術家。他們有太充份的理由聲稱自己不涉政治。繪畫祖國山河偉大壯闊,哪裡政治?拉一坨屎壓扁塗抹在博物館牆上,哪裡政治?「請尊重我遠離政治的權利。」他們說。彷彿他們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我一講政治,就成為那個極權專制的大魔頭。

彷彿他們沒有意識到,政府的高地價政策、官商間千絲萬縷的關係,是地產商發達的泉源。發了達才有錢委約韓辛創作。彷彿他們沒有意識到,山河偉大狀闊是一種觀感、宣言,抹便便則是一種挑戰。哪怕是花鳥蟲魚,一件作品自藝術家之手誕生,到映入觀眾眼簾,背後涉及的權力關係數之不盡。誰出資的展覽?他為何這樣做?誰管理的場地?他如何決定容許哪些作品展出?誰的美學判斷?他為何認為某件作品好,另一件不好?誰訂的展覽目的?為何要辦這個展覽而不是別的?

都是政治。藝術界 (art world) 作為一個體制,本身就是政治的戰場。在藝術界,能夠出現的每一件作品,都可視為、亦應該視為連場權力鬥爭下的產物。所謂藝術非政治的說法,其實本身就是政治修辭,其原理與袁國強說取消議員資格不是政治而是法律決定,如出一轍。

那麼遠離藝術界,自個兒做自己創作呢?很抱歉,除非你把作品收入抽屜,或者畫完一幅畫立即燒掉,否則它一旦暴露人前,就難逃政治。假設你畫了一隻黑貓。對,那只是你在街頭看見的一隻黑貓而已。但觀眾讚牠是隻捉老鼠的好貓,藝評家說牠是捉老鼠的好貓,或者畫作旁邊放有一篇題為《怎樣恢復農業生產》的文章,甚至只要新聞近日談及六七十年代中國經濟發展,這黑貓的主題就立即變成了鄧小平。因為藝術品的意義,從來不是創作人說了算的。你沒有權強逼觀眾怎樣看、藝評家怎樣寫,畫作邊上放甚麼,新聞報道說甚麼。貓有權不政治嗎?沒有。

當然這裡要分清楚兩個觀點:作品政治,不等同於藝術家政治。作者既已死,那麼按理作品無論被如何解讀,也不應怪到死者頭上。也就是說,「黑貓反映鄧小平精神」與「黑貓的作者透過作品反映鄧小平精神」完全是兩回事。然而很多人蓄意或真心分不清這一點,是為藝術界的糊塗。黑畫事件就是這麼回事。當年黃永玉畫一隻貓頭鷹,因為這貓頭鷹隻眼開隻眼閉,結果黃永玉被指是「對社會主義不滿」。這當然是老屈。

或許只要想想這兩句老掉牙的話:「政治即生活」、「生活即藝術」,我們已可明白政治與藝術,根本沒有分手的權利。至於那位公關小姐,她還敢不敢阻止藝術家與記者談政治,她任職的商場又敢不敢再借藝術自抬身價,我就不知道了。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