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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價值

2015/5/28 — 12:59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The Wedding Dance〉(1566)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The Wedding Dance〉(1566)

2013年7月,美國底特律市宣布破產,申請保護令,美國人最初不覺是一回事,因為底特律衰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底特律曾經風光過,它的起跌與汽車工業緊緊扣在一起,在汽車工業繁榮期,底特律人曾過魚翅撈飯日子。70年代,石油危機和日本汽車崛起,美國汽車工業受重創,底特律經濟首當其衝。

過去20年,底特律不停沉淪,市政府乾塘,並不停傳出貪污醜聞,淪為笑柄。稍有能力的底特律人搬去附近郊區,市內一些地區如戰爭區,一片頹垣敗瓦。宣布破產是遲早的事,況且美國近年多個城市走過同一條路,大部分人不感驚奇。

因為亞視,香港人對破產程序增加認識。申請破產不代表所有業務停頓,破產企業可繼續運作,法庭委派一名經理人,全權負責破產企業的事宜,而經理人的職務是為債權人爭取最高利益。香港人不時在傳媒見到一些經理人曝光,底特律也有一位叫柯爾(Kevin Orr)。底特律主要債權人包括債券持有人,以及市政府公務員長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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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申請破產保護,不代表無人倒垃圾,或消防員不救火,如果底特律全面崩潰,債權人渣都無。經理人不會刻意放棄,反而盡力維護資產,希望賣到好價,同時安撫債權人,希望債權人接受打折扣收數。這些技術問題,大部分人不大關心,也不懂,對於大部分底特律人,生活照常。2013年底,柯爾開始向傳媒吹風,底特律其中一項重要資產,是DIA(底特律美術館,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迫不得已時,他會考慮出售DIA的珍藏。全球大部分美術館不直屬於市政府,擁有權通常交予慈善基金,獨立於市政府運作,但DIA不同,因為底特律在風光日子大灑金錢在藝術品上,DIA很多珍藏是屬於底特律市政府。

這個消息震驚全球藝術界,沒有人想過一個大型美術館的藏品可以賣。各位記着,破產經理人是向債權人負責,2013年12月,柯爾宣布聘用拍賣行Christie's為DIA部分藏品估價,這些估價猶如一個價目表,例如Pieter Bruegel 的「The Wedding Dance」值1億至1.2億美元、梵高的「草帽自畫像」值8,000萬至1.5億美元等。底特律人開始感到這不是說笑,一個城市最珍貴的藝術品,有可能被賣掉。底特律輿論開始熱鬧,最得人驚地方,是竟然有人贊成出售藏品,理由是當退休公務員生活也成問題時,哪有人有心情去欣賞藝術品。主流意見當然是反對,藝術品應該是屬於所有底特律人,一個城市的藝術品與市民之間,建立一種精神契約,不可能用金錢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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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精神還精神,法律行先,柯爾殺氣騰騰,關心DIA的底特律人急出眼淚來。2014年初,我公幹到底特律,預早安排有一個空閒下午參觀DIA。DIA不只是一個市規模的美術館,因為底特律有燦爛歷史,藏品是屬於世界級。我住的酒店和需要見的客人,都在底特律市郊,唯一一日進入市內是去DIA,沿途看到的淒涼情景,至今難忘。這段時間是底特律最黑暗時期。底特律人認真起來,一齊救DIA。不只底特律,這件事更觸動全美,美國藝術界也為DIA奔走。精明的柯爾當然知道如果真的賣掉美術館藏品,他將會遺臭萬年,但人不見棺材不流眼淚,從策略上看,他非常成功。柯爾以DIA為棋子,逼各方以最理性態度,走到談判桌上,想出一個各方能接受的方案,底特律人舉腳支持,條件是一定要保住DIA。

2014年底,柯爾宣布債權人與DIA達成協議,DIA和藏品將從市政府轉到一個非牟利基金會,將來底特律再有什麼事,也不會影響DIA,條件是,美國多個慈善基金會、州政府及DIA支持者,共籌8億美元,付予債權人,實際上是用錢購回DIA的將來。達成DIA協議後不久,柯爾宣布與所有債權人和解,底特律結束破產保護。底特律破產,迫使美國人重新思考藝術的價值。經此一役,再有人說:「藝術與政治無關。」請告訴這些人底特律美術館的故事。

 

原刊於壹週刊作者 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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