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藝術興於製造,死於消費」──Sheela Gowda 媒介作為一種創作方式

2015/7/26 — 16:25

《如果你看到了欲望》(If you saw desire,2015)

《如果你看到了欲望》(If you saw desire,2015)

就在很多藝術學院還拘泥於以媒介為依據來劃分其教學科系,不少藝術家還糾結於媒介帶來的創作桎梏時,作為一名來自印度班加羅爾的藝術家,Sheela Gowda 此次在香港的個展涵蓋了攝影、繪畫、雕塑和裝置作品,涉及的媒介從傳統的水彩畫紙到別出心裁的羊毛、針線、鐵器甚至牛糞等等。展覽全方位呈現了其對綜合媒介,尤其是手工製造工藝的駕馭能力;乍看之下,觀眾實在很難辨別出藝術家最初是以畫家身份「出道」的;事實上,Sheela Gowda對媒介的運用能力不僅顯現在其對單件作品的詮釋上,更體現在了展覽呈現的爆發力上。

不論是針線、香料、還是牛糞,這些材料既源自日常生活,同時又是印度文化精神、社會問題和宗教儀式的典型象徵符號,其本身都具有鮮明的指向性:以《無題》(Untitled,1992-2012)中的牛糞為例,它既是常見的原始燃料,又因為牛在印度宗教中的特殊地位而被賦予了「非暴力」、「宗教」和「儀式」的深層涵義。在《最佳剪裁》(Best cutting,2008)這件作品中, Sheela Gowda將「Cutting」(「剪裁」、「剪輯」)的雙關意味重疊在一起:首先運用「後制」將一系列時政新聞拼貼成「剪報」,繼而將成衣製造中必備的「製版線」疊加在它們之上:使得這些簡報既是日常生活中唾手可得的普通材料,平凡到可以被用來充當裁縫製版的草圖;同時又因為其記載的內容而被賦予了特殊的政治寓意。又以《無論如何》(Either way,2015)裡使用的「頭髮」為例,在印度人眼中,人類的頭髮既可以充當製造假髮的原材料,又是驅邪治鬼的利器。而在《無題》(Untitled, 2009)中,我們看到藝術家運用紅色顏料來將不同的媒介融合在畫布上,形成一種「類自然」的肌理;與此同時,針線和布匹又是女性在社會中地位和角色的隱喻,而紅色和刺痕則似乎喻示著傷痕和痛楚。如此一來,展覽雖然充斥著民族誌式的特殊文化符號,卻一反單向的、標本式的敘事,以多元語義的疊加創造出一個極具張力的現場體驗空間,仿佛要帶領觀者進入某個異質的另類世界,一舉拓寬了展覽本身的對話疆界。

《最佳剪裁》(Best cutting,2008)

《最佳剪裁》(Best cutting,2008)

廣告

《無題》(Untitled, 2009)

《無題》(Untitled, 2009)

廣告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Sheela Gowda 的創作不僅著眼於各種「媒介」的嘗試,仿佛還更傾向「手工製造的媒介」:這一方面為我們勾勒出了一條藝術家創作的關鍵線索——即對日常的、手工製造材料的關注,而這也正是所謂「後極簡主義」(post-minimalism)的核心所在:「處理材料讓我更理解它的局限和潛力,以及它們各自的可行性,所以我不會將藝術創作的物理維度從理論和觀念生產中分離出去。」(摘自Trevor Smith發表於《最終》 Afterall雜誌2009年秋冬特刊上的《希拉Ÿ古達的特殊人工》),借由這些創作「材料」的過渡,作品得以徘徊在具象與抽象,傳統與現代,實踐與觀念,世俗(日常)與神聖之間;另一方面,藝術家也在不斷探索材料本身作為一種創作方式而存在的可能性:通過《不等於》(Not equals,2015)中對霓虹燈管這一香港本土手工製造材料的關注,以及《如果你看到了欲望》(If you saw desire,2015)中對無限膨脹的消費欲望的諷刺,藝術家向我們展示了她最近研究和調查的階段性成果——在全球消費主義浪潮的沖刷下日漸被邊緣化的香港手工製造業;由此讓展覽開始從單純的「異域風情」和「獵奇心理」展示過渡到了推己及人的跨文化研究範疇。由此我們得見,Sheela Gowda 的創作立足「媒介」而不囿於「媒介」,作為一名藝術家,她既不完全沉溺於觀念,又不急於和手工製造劃清界限;相反,她對於材料的熟悉和執著不亞於任何一位專攻於此的手工藝人,就像卡爾Ÿ安德列(Carl Andre)所說:「藝術興於製造,死於消費」,對媒介和手工製造的把控恰恰成了 Sheela Gowda 最重要的靈感來源之一。

最後,由於這些媒介在特定文化及特殊政治宗教背景中所具備的衍伸意義,「媒介」又扮演起了「符號」和「象徵物」的角色,將展覽空間與傳統、日常和現實拉開距離,帶領觀眾漸漸進入一個自成一體的儀式化「場域」:正如人類學者維克托Ÿ特納(Victor Turner)在《儀式的進程:結構與反結構》(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一書中所提到的「閾限」(liminality)與「交融」(communitas):在「儀式」的作用下,人們與慣常的經驗被逐漸分離開來,當這種狀態累積到一定程度,便突破「邊緣」和「臨界點」,達到所謂「閾限」的階段。同樣,獨立策展人比利安娜Ÿ思瑞克(Biljana Ciric)在她的一篇文章《觀看的不安快感:展覽作為我們身體和藝術作品的交匯點》中也這樣提到:「展覽將公眾觀看作品這一行為儀式化了」。如此一來,雖然展覽涉及的作品類型和媒介紛繁複雜,作品之間卻因為媒介構建起的這個儀式化空間彼此融合在了一起,觀眾也因此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不再是一個「民俗學博物館」,而是一個可以產生獨特現場體驗並與其對話的交互空間。

 

--

Sheela Gowda

展館:香港 Parasite 藝術空間

展期:2015 年 5 月 30 日至 7 月 19 日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