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藝術設計」與「社區藝術」的反思

2015/8/5 — 16:08

陳百堅作品《24小時》

陳百堅作品《24小時》

一直都對藝術碩士的畢業展興趣減減。原因是──出自某種愚昧的偏見──你認為(因此要求與期望)藝術碩士的畢業展應該比藝術學士的畢業展更好看更完整;碩士的作品應該比學士的畢業作品更成熟更具深度。結果一再失望,事實往往相反。

你或許可以猜想到這樣的原因──就拿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碩士課程來說吧──它的收生門檻低(基本上來者不拒);它奉行晚間與週六日的兼讀制模式。相較之下,本科生的入學門檻更嚴謹,三四年的全日制課程要更專業更專注。這也難怪本科生的畢業作品水平往往比藝術碩士生的作品更令人滿意。

但是你反省,或許對於碩士生抱更高的要求與更大的期望是不合理的。學歷的高低並不與作品的優劣有直接的關係。歷史告訴我們,大多傑出的藝術家都是自學成才的。所以我們應該拋棄自身固有的偏見──不論他們來自那個學院,不論他們的學歷是學士、碩士、博士或自學人士──我們都必須堅持原則並一視同仁地看待與審視他們的作品。

廣告

 

廣告

七月,你逛了足夠多的展覽了,數一數,有五個。其中在油街,朋友追問你去了浸大的視覺藝術畢業展沒有。後來你就去了。但是,未出發先驚慌。你讀到浸大官方網頁這樣宣傳該展覽:

通過一種藝術設計的語言去探討「現在」

藝術設計的語言⋯⋯

藝術的語言,你明白;設計的語言,你也明白;設計藝術的語言(把設計提升到藝術的層面),或藝術與設計的語言,你都明白;但藝術設計的語言⋯⋯孤陋寡聞的你真的第一次聽。「藝術設計」到底是什麼呢?是要把藝術向實用性的設計拉近嗎?(那叫設計藝術不就行了?)是要強調藝術在社會中的應用與實踐嗎?(那叫應用藝術或藝術實踐不就行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合成怪獸,令你不知所措。

但是逛完整個展覽,你就明白了。你看見了很多「藝術設計」。更準確地說,就是很多以貌似當代藝術的形式而精心策劃的設計作品。「藝術設計」的語言──如果我們挾硬要給這隻合成怪獸一個全新的解釋的話──首先就是把藝術的獨立自主性消解了,並把「藝術」綁架來作為「設計」的形容詞,為的就是讓一個設計作品在表面上更富藝術性。只是,這種作品往往經不起人們關於其藝術價值的質問與推敲。同時,藝術也在這種強加的壓抑下窒息了。

陳復〈O〉
(圖片來源:BUMA Facebook)

陳復〈O〉
(圖片來源:BUMA Facebook)

最明顯的例子算是佔據啟德校園籃球場上陳復的大型裝置作品〈O〉。除了「藝術設計」,他們還叫它「體驗設計」──(我不禁疑問:其實視覺藝術碩士班到底教緊乜又搞緊乜?藝術與設計似乎被同時放入一個攪拌機,產生的東西血肉模糊。到底視覺藝術碩士的專業範疇與定位是藝術、還是設計?)──就拿陳復的「體驗設計」來說,據說它可以拆裝,並運送到不同的社區重組,它也可以讓觀眾坐上去體驗與互動,然後呢?什麼也沒有了。以藝術的角度觀看它,難以發現它的藝術價值;以設計的角度觀看它,那簡直是多餘的過度設計。也許這就是作品「O」的另一種解讀,它什麼都不是,有的只是浪費。

陳百堅的〈24小時〉,是其中一件最吸引我的作品。他把每一天的報紙用攪拌機加水再攪成紙漿,然後壓成一個個磚塊,再砌成一面牆。其實這時候他的作品就已經足夠完整了。這是一件關於資訊過度與人們如何消化龐大資訊的反思作品。當我拿起那一塊磚塊時,才發現它原來那麼輕。是的,24 小時的資訊看上去那麼龐大那麼多,重量卻那些輕。這就是它的作品,藝術發生效果的地方。但他似乎不夠自信,因為他看到周圍的同學的作品都是那麼地巨型龐大(這也是碩士生普遍的傾向:追求造型「大」,內容卻空洞)。而他的磚塊似乎太不引人注意。於是他開始畫蛇添足了。他設置一張桌子,展出他的攪拌機(展示設計重視的過程);為恐別人看不出那是報紙,他貼上「東方日報」的一角⋯⋯而不知在這樣做的同時,卻把他的藝術價值拉下來了,同時狹窄了它的想像空間(這也是常見的為了顧及社區觀眾的平庸而抑制藝術的方式)。

 

這些浸大盛產的「藝術設計」模式常見以一種所謂的「社區藝術」面目出現。「社區藝術」又是另一個在香港被普遍扭曲了的名詞。如果我們追溯「社區藝術」的原意,我們可找到相對應的來自西方藝術的 Community Art(它可譯成社區藝術、社群藝術、甚至社會藝術)。它雖未有特定的定義與形式,但也可參考不同的敘述來理解它的面貌:

The community arts movement is inspired by social justice activism and is grounded in the principle of cultural democracy. Community art is often used as a tool for stimulating dialogue, for documenting community-rooted narratives and for encouraging self-empowerment.(inspireart.org)

Community art is a practice that believes the production of arts a social activity that expresses people’s lived experience. Community art, by its very nature. has no common aesthetic standard. The aesthetic of this art is fundamentally grounded in its content and its culture. It is a language of self-representation or self-collaboration through which an individual or a group confirms its identity.(Scott Marsden, 1996)

以上敘述,提供了關於 Community Art 的主要特徵:刺激對話、建構社群敘述、增強社群的自我信心與個人意識、確立一個社群的身份認同;同時,它也是一個開放性與開拓性的概念。它指向特定的 Community(無論你解釋為社區、社群或社會)的溝通與對話,但它的內容與形式卻不局限於特定 Community 的狹窄地域。遠的來說,一件 Community Art 可以在香港策劃,而關注的社群主體可以是正在以巴戰亂硝煙中生活的人,也可以是日本的福島受核輻射影響的社群或中國的紋川震後災民的生活情況;近的來說,它可以在北角的油街策劃以關注天水圍的日與夜;在牛棚策展一個關於上環社區消失中的物與事。

但是,近年在香港興起的香港特色的「社區藝術」,卻普遍地被官僚機構與策展人錯誤扭曲地解讀成狹窄的「在指定社區進行的互動藝術事件」。也就是說,他們認為──在北角油街策劃的「社區藝術」應該(也必須)關於北角的社區中的人物事(作品的主要對象是北角的街坊)、在石硤尾策劃的「社區藝術」應該(也必須)關於石硤尾的人物事、在上環局限於上環、在觀塘局限觀塘、在天水圍局限於天水圍⋯⋯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一些官僚機構與策展人把「社區藝術」簡化甚至扭曲為,在社區中宣傳懷舊國粹的宣傳活動,籍以引導公眾的懷舊、愛國與民族情緒。完全把「社區藝術」利用來愚化與誤導公眾,而非引起對話與反思、促進文化進步與價值判斷。

在北角言說北角的故事,當然沒有問題;但當在北角的油街實現只能被官方許可(被局限)言說北角的時候──(關於北角以外的社區藝術計劃會被油街實現接納嗎?)──社區藝術就失去了它豐盛的活力與潛力。人們(特別是那些官僚機構與策展人)正在知覺或不知覺地謀殺 Community Art 的開放性與開拓性。

 

你經常碰到的聲稱是「社區藝術」的作品,例如最近在油街實現的展覽《火花!入區搞搞震》──在某種程度上,可算是浸大視藝畢業生的延續,由在浸大執教的客席策展人丁穎茵博士策劃,很大部分參展藝術家皆來自浸大視藝院──你往往看到的只是一些淺顯地重現該社區的某些面貌特徵或收集某種集體記憶的片段(例如藝術家陳曉嵐及黃詠楓演繹從北角街坊收集而來的有關七姊妹的淒美動人的故事;或是社區內一隻貓的視角),它們多呈現出原材料的混亂卻缺乏藝術家自身的沈澱與省思──而在這些東西之中,除了喚起了人們的懷舊情緒,它還能刺激什麼呢?也就是說,作品是怎樣體現自身的藝術價值?又如何把藝術的價值深刻地豐富社區,並激發社區自身產生更旺盛持續的生命力?它們是如何透過藝術的手段建構社群敘述?又在某種程度上增強社群的自我信心與個人意識或確立社群的身份認同?你感受到的總是,人們往往為了簡化了的社區而放棄了藝術,就像為了設計的功能有效性而捨棄藝術的獨立自主性,並把應佔主要位置的藝術簡化淪落成一個形容詞。

陳曉嵐及黃詠楓作品
(圖片來源:油街實現 Facebook)

陳曉嵐及黃詠楓作品
(圖片來源:油街實現 Facebook)

如今,簡化了的香港特色「社區藝術」,它粗淺地強調觀眾的互動與參與,更強調訊息有效的傳遞(設計的顯性特徵),卻不刺激社群之間的對話。但往往這種互動與參與都流於表面兒戲的介入──這種介入只專注於讓參與者玩樂他們設計的遊戲(重娛樂性)──它缺乏引發觀眾(社群)透過參與的直接介入而觸發更富啟發性更俱深刻內在的感受與思想(Self-empowerment)。也就是說,它是為了使觀眾參與而安排了參與,卻沒能透過參與的形式使藝術在觀眾的親身經驗中發生作用;它發掘與發現該社區一些與集體記憶有關的故事,卻沒有透過建構起有關該社群的歷史性敘述,並以此增強社群的自我信心與個人意識,進而讓社群在認知作品的過程中確立自身與社群的身份認同。

這也是當「藝術設計」與「社區藝術」這些詞彙被普遍地扭曲意義與被錯亂地應用時,引起了你對於浸大藝術碩士畢業生的一點困惑與不安。因為這些視覺藝術碩士畢業生,他們之中更多地將會進入本地各種藝術機構、官僚系統與商業畫廊中擔當要職,成為藝術行政人員與策展人等等。就是說,他們更多地會成為藝術家與公眾之間溝通的橋樑。而他們對於藝術的理解、對於藝術專門詞彙的正確與嚴肅的應用、如何看待社區與藝術的關係、如何處理設計(策展)與藝術的關係、如何平衡藝術家的獨立性與策展人話語權的關係,對於本土的藝術生態的發展與影響是不可輕視的。

 

(P.S. 這不是一篇關於浸大視藝碩士畢業展與油街實現《火花!入區搞搞震》展覽的評論。於是我只選擇性地列舉某一兩件作品以供說明。因為這只是關於一篇我對於「藝術設計」與「社區藝術」這些詞彙被不當地誤用而引起的反思。)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