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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評」與「賞」

2015/4/21 — 16:23

香港沒有藝術評論,這是對藝術有點嚴肅想像的一小撮人的感歎。真的嗎?

我手頭上現有幾本在本地算是主流的藝術雜誌,也有常去的一些線上評論平台。我常見到一些大大字寫著關於某個展覽或某藝術家的「乜乜評」或「評乜乜」的標題。那個「評」字總像某個在大海上起伏浮沈的指示燈向我招手,告訴我「評論」的座標。

然後,我很多時都會感到失望與納悶,有點被騙的感覺。大概是我對文字的意義有種「黑即黑、白即白」的固執。因為我相信文字、尊重文字。所以當我看見「乜乜評」或「評乜乜」的時候,我相信作者是在寫一篇評論。然而,我每次讀完之後,才發現它並非「評」論,而是觀「賞」(或觀後感、或導賞、或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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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如果連這些專業的、佔據著主流藝術媒體的作者,也分別不了「評」與「賞」的異同──或不認真對待「評」與「賞」文字意義──我們又能對本地藝術的觀眾群有什麼樂觀的期望呢?如果書寫者可以隨便任性地把一篇觀「賞」文,當成是「評」論發表,這其實算不算是顛倒黑白、誤導讀者?

我相信,當作者寫下「乜乜評」或「評乜乜」的時候,這個「評」指向的意思是:評論、評價、批評、評判、評理、評審。當我們「評」的時候,我們往往是指要在兩者(或多者)之中做出道德上或美學上的美醜、優劣、好壞、對錯的比較、評價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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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以「一個小孩扔石頭打破了鄰居的玻璃窗」為例,簡單說明「評」與「賞」的分別。

如果是「賞」,作者會寫小孩扔石頭的動作多優美、或石頭的拋物線有多接近完美的狀況、或石頭觸擊玻璃發出的聲響有多悅耳、或玻璃如何破裂成雪花等等。你會發現,作者書寫的是一種「觀賞、讚賞、欣賞」的主觀感受,往往是充滿正能量的觀感。裡邊不包含任何價值判斷、道德比較、美學分析的「評」論。

如果是「評」,作者在心中首先會建立一個小孩行為的「理想形象」以作比較,並評價小孩行為的對錯與善惡。於是作者的寫作方向,首先會先理解小孩扔石頭的動機,然後指出小孩的行為破壞了別人的財產。以一個「理想形象」為批評的基礎,批評他或可能造成他人身體的傷害,也作出勸導小孩要改正錯誤並選擇正確的表達方式。

其實不難理解,為什麼把「賞」說成「評」的現象在香港如此普遍近乎泛濫的原因。

一) 首先是難度的問題。寫「賞」比寫「評」容易太多了。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隨便地「讚賞」某個展覽或作品,正所謂禮多人不怪,讚賞的話多多益善。「評」就不同了,評論一件作品需要扎實的專業知識、分析框架與理論基礎,也需要知道同類型的作品優劣之分。

二) 另外就是利益的問題。一本雜誌或網站,廣告的收益是主要的來源。廣告贊助商花錢是為了買「讚賞」或「導賞」,而非買「批評」。於是,一個以「賞」為主的媒體自然更容易得到廣告商的贊助。

三) 然後就是人際關係的問題。寫「賞」的作者總是友善的,也是受各界歡迎的;畫廊歡迎你,藝術家歡迎你,社會歡迎你。寫「評」的作者給人的印象總是尖酸刻薄、看什麼都不順眼、攻擊性太強。而藝術界的方丈們總是好小器,只喜歡被「賞」,受不住被「評」。

四) 最後就是讀者群的問題了。正如政務司林鄭所云「香港人藝術文化水平低」。寫藝術文章的作者要投其所好,也要以「牛頭角順嫂」作為書寫對象。娛樂是一切,自然不敢寫點需要用腦的分析或會刺激思考的評論。作者們絲毫沒有想過,其實讀者還是可以在行文閱讀之間,潛移默化地提升藝術文化的水平,鍛練品賞藝術的感受力與思考力。

我相信,香港的藝術如果要走進港人的生活,並得到認同、產生共鳴與影響,首先需要有一群「尖酸刻薄、看什麼都不順眼」的評論作者,敢於對藝術家的作品作出攻擊性的挑戰、懷疑與批評。只有當藝術評論作者能與藝術家在互相搏奕的良性溝通之中成長,香港的藝術生態才有壯大豐盛的可能。

但我並不奢望這種改變在短期內發生,羅馬亦非一日建成。但我希望寫作的人「相信文字、尊重文字」。寫「賞」文也很好,可是不要把「賞」說成「評」,混人耳目、誤導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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