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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述筆記】香港國際攝影節精華錄

2018/10/29 — 12:51

細江英公的《薔薇刑》就放在門口

細江英公的《薔薇刑》就放在門口

攝影,向來不特別是我杯茶。香港國際攝影節今年主題(又)是日本攝影,總覺得新意缺缺。不過,我還是去 JCCAC 走了一轉,且覺得甚有驚喜!衛星展覽雖然宣傳不多,但比主題展覽更吸引,建議大家要「掃樓式」觀展。主題展覽方面,策展人長澤章生應該下了不少功夫,將一個香港觀眾不陌生的題目再演繹一次,沒有悶場,甚至帶出多元和新意。以下重點介紹四組「我最喜歡的作品」,排名有分先後,或可作為大家觀展的引子:

(一)黃嘉豪《觀眾》

這,當選全場我最喜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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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展場空空如也,牆上只有兩張 printout 和 caption。藝術家走過來,問:「你係咪要睇作品?係呢度喎。」他遞上 iPad。

牆上的 printout

牆上的 print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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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是 AR 作品。拿起 iPad,你可以看到「現場」的「觀眾」甚多,其實都是 3D modelling 的影像。藝術家說,早前請合作過的朋友拍下 3D 相片,放到這個 AR 的展場裡,又問:「你有興趣加入?」我點頭。

如是者,黃嘉豪取回 iPad,換了個 app。他著我擺一個站著看作品的 pose,然後用 iPad 幫我全身拍照。同時,他的 MacBook 相應出現我的 3D model。看著自己的 3D image,好像模擬市民,我覺得好神奇---沒想過這麼簡單的工具,就能夠將一個人的形象「數碼化」,變成電腦程式的影像。

3D modelling 進行中

3D modelling 進行中

藝術家續說,這影像已可以「加骨」,設定模擬動作,製成有「我」容貌的動畫。他進一步指,如此簡單即可模擬一個人的形象,加上配音之後,更加「活生生」,甚至幾可亂真。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電腦擬成的「我」,分分鐘反過來挑戰現實中「我」的正當性。科技很方便,也可以很恐怖。他笑說:「我取得了你的 3D image,做甚麼都可以了。」

「我」的 3D 背影

「我」的 3D 背影

我當初純粹出於好玩,一試無妨,原來不知不覺間洩露了私隱。不禁想起今年 Microwave 主題圍繞「信任」。科技完美融入於生活,需要乃至依賴,甚至我們不懂得自我保護,忘我地投入其中。忽然又想起王建元教授在堂上說過:

「你日日搭幾多次扶手電梯?你幾信任佢呀,淨係諗住有佢,你自己唔洗行樓梯,但佢出起事黎,當你豬肉咁絞!幾恐怖!」

媽呀,好恐怖。話雖如此,藝術家原意是收集參觀者的 3D image,加入 AR 的虛擬展場。觀眾不只有「看」的份兒,也成了作品的主要素材。

Ps. 藝術家周末才會到場,平日去應該只見牆上 printout⋯⋯

(二)李卓媛《缺景》

書寫先後,是按照喜愛程度排名的。第二位,有她。

看起來,這個平平無奇,一些黑白照片。主體是日常物品,礦泉水、益力多、珍寶珠之類。很奇怪,這些都是平面作品,但卻有立體的錯覺。到底是怎樣做出來的呢?

李卓媛的《缺景》

李卓媛的《缺景》

剛好藝術家在,而她也在現場留低了線索---水泥板和幻燈片機。她解釋,她先用日常物品製作水泥模板,拍攝模板之後,用 Photoshop 取得影像的負片,再沖曬出來。

石膏板和幻燈片機

石膏板和幻燈片機

所謂「缺景」,「缺」的是那些凹陷的水泥板,卻透過攝影還原物品的血肉,是為「景」。表面似是簡單的黑白相,了解製作過程之後就發現當中旨趣。即使沒有藝術家現身說法,放在現場的水泥板和幻燈片機,也足以引發觀者想像 the making of,更從中摸索出攝影技術的簡單原則。

(三)吉行耕平《公園》

終於說說主題展,不是覺得不好,而是覺得發揮水準也很應份。

日本攝影常常來港做展覽,尤其《Provoke》體系。香港觀眾應該不感陌生。吉行耕平的《公園》應該早已看過了,但沒想到今次的呈現帶來驚喜。

《公園》一輯,是攝影師捕捉公園內野戰男女的作品,甚有偷窺的意味。私密的性事搬到公園進行本已震撼,攝影出版成書流傳,更叫行為「多重曝光」。

中譯命名為「公園」相當中性,其實有所違漏。日文全名為「ドキュメント・公園」,即「Document.The Park」 ,更貼近藝術家的本意---他從不覺得自己「偷窺」私密,只形容作品是「時代的記錄」。

藝術家申辯如斯,觀者看來不免覺得他是「照田雞」的「痴漢」吧?HKIPF 今次陳示這批相片,甚有心意。相片都放在黑色帳幕裡,觀眾拿著電筒入內,才能「照出」作品。

「照出」吉行耕平的《公園》

「照出」吉行耕平的《公園》

據說,這是策展人長澤章生的安排,想為香港觀眾「帶來新鮮感」。我很欣賞這個安排。觀眾看作品時,也得經驗藝術家創作的過程---拿著電筒照出纏綿。就一頂帳篷,就兩支電筒,簡單的設置足以流露出策展人對作品的判斷。

Ps. 寫這個時,其中一支電筒被偷了。你可知道電筒是靈魂呀!?!?不要那麼自私,自己「偷窺」完,就不許其他人「偷窺」的機會喔!

電筒是靈魂!

電筒是靈魂!

(四)挑釁時代:探索影像表達50年

再補一筆吧。細江英公的《薔薇刑》是不少人的焦點,作品就放在入口處,相當搶眼。路過的人大概也會吸引過去吧?雖然如此,我更喜歡裡面的作品,特別想提提濱口隆和野村佐紀子。

說到日本攝影,香港人大多都自然地想起森山大道。畫面不離街頭抓拍,或者女性胴體。然而,濱口隆(浜口タカシ)卻帶出日本攝影,甚至香港人日本印象的另一面。

靜岡出身的濱口隆,擅以鏡頭記錄日本的社會運動,故視為「報道攝影師」。今次展覽陳示超過 50 幅濱口隆的作品,粗略估計數量應該是全場之冠。相片主要紀錄兩大社會事件:(一)1968 年呼應法國「五月風暴」的日本學運,東京大學校園內的抗爭。你見到學生帶著工人頭盔,拿著棒子,拉起「國際共產主義」的橫額,走上街頭;(二)1970 年代,日本建設成田機場引發的「三里塚爭議」,農民不滿家園被毀,拒絕搬遷。相片所見,農民戴著草笠靜坐,飛機劃過牧野的上空。(非常粗疏的說法,若要考究兩單社會事件的始末緣由,請自行 Google 一下)

濱口隆鏡頭下,日本 1968 年的學運

濱口隆鏡頭下,日本 1968 年的學運

濱口隆追蹤成田機場的「三里塚爭議」

濱口隆追蹤成田機場的「三里塚爭議」

濱口隆鏡頭下的日本,具有濃厚的政治氣色。與香港人最常見的「日本攝影」主題不同,也跟大家普遍對於日本的山川美景或城市霓虹迴異,展覽呈現出不一樣的日本視角。社運攝影在 2018 年的香港,格外有共鳴。或許十年前,保育天星之後、高鐵苦行之前,我們對於社運,對於社運攝影都相對陌生。時至今日,我們也許無力,但看著這些半世紀前的日本社運相片,不禁有種「抗爭未嘗休止」的感受。「去政治化」的日本當下,311地震之後反核運動一度遍地開花;還有沖繩反美獨立的運動,至今仍然有人堅持。如是看來,多年社運雖然無果,但也像歷史長河一路走來,而未見竭息。

至於野村佐紀子帶來的另一種意義。

大家想起的日本攝影師,大多都是男性吧?男性攝影師拍下的女體,都算是一種男性的凝視(male gaze)。以男性作為主體,將視線投射於女性。按下快門,獲得女性赤裸身體的影像。這些相片本身濃濃肉慾的氣味,也無法擺脫物化女性的指控。然而這個時候,其實有一個女性攝影師,也拍女性的身體,又該怎樣詮釋?

野村佐紀子,師從荒木經惟。展覽帶來她《Another Black Darkness》系列的作品,作品經過「中途曝光」(solarization)處理,加強暗黑的視覺效果。相片的主角雖然都有女性,也有裸裎的身體,但透過「極黑處理」之後,肉慾影像剩下輪廓。燈光下,觀者左望右望,也只能依稀看得出畫面。變得抽象了,官感刺激減到很低,甚至跟同場展出、野村佐紀子的城市觀景作品竟無大差異——不過就是些線條和光影。

野村佐紀子《Another Black Darkness》系列

野村佐紀子《Another Black Darkness》系列

我認為野村佐紀子的作品,對於今次展覽頗為重要。一來,她是唯一的參展女性攝影師,帶來男性視角以外的日本風情;二來,她將畫面模糊化的處理方法,挑戰了相片追求像真的準則。同一樣的題材,同一樣的媒介,經過不同的實驗,帶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效果。「日本攝影」雖然常在香港展出,但還是有一些我們未必有看過。這麼一次時間跨度多達 50 年的展覽,我覺得策展人長澤章生的確展現了「日本攝影」的多元面貌。「日本攝影」雖然是常見的主題,但這麼又一個「日本攝影」展覽,還是有覺得值得一看的價值。

野村佐紀子《Another Black Darkness》系列

野村佐紀子《Another Black Darkness》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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