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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行十二年

2016/6/8 — 17:40

《蛇,我寂寞》2015年@上海『明代當美術館』
(圖片來源:流白之間 facebook)

《蛇,我寂寞》2015年@上海『明代當美術館』
(圖片來源:流白之間 facebook)

台灣資深劇場創作人暨演員吳文翠作品《蛇,我寂寞》,2004年三月首演於台北牯嶺街小劇場,為「有志一同!獨腳戲聯演」的同志議題展演節目。次年,香港編劇馮程程(馮)曾在《香港戲劇學刊第五期》發表〈單人表演與性別政治 從《蛇,我寂寞》說起〉,[1] 提出對作品中同性戀、慾望、「蛇」、以及四種演出語言的思考。睽違十二年,《蛇,我寂寞》將於本月(2016年6月底)在香港重演。作為與演出相關的研究計劃的策劃人之一,我找來了吳文翠(吳),向她提出三問:一問愛慾,二問蛇,三問語言;以她的回應,與馮程程當年的觀察,來個事隔很久卻仍然鮮活的對話。

馮表示,首演的背景脈絡,清晰地闡釋了「一個很根本的創作意圖(以同性戀做主題)」。[2]她「作為一個外地觀眾,第一個湧上我心頭的問題是,作者真的是同性戀者嗎?觀眾如我在還未進入作品中那身份認同的故事之前,已經首先在現實中跌落一個劃地為界的陷阱了。」然而,隨著演出的推進,「吳文翠透過一個第一身(卻未必是她本人)的『我』,來解答觀眾這個好奇。最後,『我』的『同志』身份依舊似是而非,卻並非是因觀眾推測不遂或作者刻意模糊了性取向,而是作者向大家傳遞了一個個人決定:一個『同志』身份對自己來說,其實並非必需和必然。」吳認為馮適切地理解了她的創作意圖:「創作者在一個『同志藝術節』裡以此作品在提醒世人:真愛是你與『那個勾起你愛的能量的那個人』之間的靈魂與情感的交流感應,無關乎那個人的性別,重點是『能夠相應的靈魂』。世間人被太多的框架所捆鎖,因而無法直達人的本質,情感交流時侷限於性別的認知是眾多捆鎖中的一種。不論是同性戀者或異性戀者所追尋的都是真愛,人類對愛的渴求是沒有性別差異的。」在功利的香港,真愛的「真」,是否也按物質標準劃分類型程度?

如果伊甸園裡的蛇是基督教文化中「誘惑」的形象化表達,吳的蛇則代表危險的他者。甲骨文裡蛇的本字是「它」,形似蛇。後來「蛇」中的「它」,演變成「他者」的「它」。蛇又是內在的自我、是自己的一部分(在一無所有之時,唯一的同伴),是無法掌握同時又赤裸的人間形象縮影。蛇是潛意識的載體,混雜著神幻性、人間性、蟲獸本性。不論是他者或自我,都有「本能的、無法掌握的慾望」。蛇象徵着慾望,但慾望同時也是生命起源的創造能量。所以,蛇同樣代表創造性,和改變的可能。馮則認為,吳以女性之身演蛇,是為了「回應傳統以蛇象徵女性/女性情慾/男性閹割恐慌,與父權社會製造的女性形象來個正面交鋒,並且以近乎祭祀或儀式化的處理,來結合身體與語言進行心理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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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中觀眾會聽到四種不同的語言/方言。語言之間的轉換以及其牽涉的社會意涵,今天的香港人大概都感同身受。對吳來說,每種語言都有其文化特色,語言是生活文化的載體,當文化無法翻譯時,便必須直接以那個「載體/語言」呈現。除了文意之外,因應其與創作者的關係,語言也能引發思想質感的流動。所以,當馮看到一個操閩南話的「我」出現時,語言的轉變讓她聯想到主角的內在對話。馮感覺作品中操國語的那個「我」與觀眾的關係比較密切:「很多時,(操國語的)『我』望着著觀眾,作一些對舊我的自嘲,一轉身卻以閩南話把時空由現在的淡然帶回昔日的慨嘆,由劇場帶回私密的心理空間。」私密,是因為閩南話是吳的母語。吳說,「河洛語/閩南語最連結我身心的聲言載體,是與內心對話時會自然出現的語言,因此能夠深入靈魂。說話者的音聲進入靈魂,聽話者才能感受表演者的內在流動。」至於爪哇語和日本語,分別意在呈現主角相信真愛的純真,以及製造與現實生活的空間距離。

十二年前,馮程程說:「這戲有別於其他以同性戀議題創作的作品,它並非賦權性的出櫃故事、抗爭策略;它不激情不痛苦,沒有勝利也沒有自憐;它幾乎是一種忠於『我』的白描。這種去政治性(depoliticizing)的處理可以是作者自覺的選擇。」十二年後,吳文翠說:「《蛇,我寂寞》裡的蛇,從危險的他者、神秘意義的象徵、漸漸成為主角看見自己的載體。」了解/面對自己在想甚麼,比起理解社會在想甚麼,重要得多。蛇行十二年,這條慾望之蛇,愈走愈內在,蛇來了嗎?她的蛇是什麼樣子?妳/你的蛇是什麼樣子? 看清楚我們心中相信什麼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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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1] 《香港戲劇學刊第五期》(香港:香港戲劇工程,2005),頁170至176。

[2] 本文中所有關於馮程程對《蛇,我寂寞》的觀點,皆引述自註解1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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