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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王──藝術的民主

2015/12/4 — 17:27

當下,30 歲以下的年輕藝術家,受到畫廊青睞並舉辦個人(Solo)展覽,是常見的事情了。

今年 68 歲,創作藝術 50 年的蛙王(郭孟浩)才第一次在畫廊舉辦他的個展──雖然他曾代表香港參與威尼斯雙年展、曾與艾未未謝德慶在紐約結識並在香港舉辦聯展(艾未未曾說蛙王是他唯一認識的香港藝術家);雖然他曾參與過的展覽不下數百。

作為一位創作半世紀的香港藝術家,蛙王的藝術道路是敘述香港藝術歷史不可忽略的重要一章。雖然這一章在表面上顯得與香港「主流」的藝術有點「不合時宜」(但什麼是香港的「主流」藝術,其實我們也不能說得清楚)。但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的是,蛙王是本土藝術生態唯一一位最有活力的出生在 60 年代的藝術家,當下他依然活躍於藝術創作──真的五十年不變的是他對生活的熱情與對藝術的信念──這使他還未與時代脫節。(當他在中氣十足的叫喊中進行行為藝術的時候,我的朋友輕聲問我他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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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友人認為,如果他當初選擇留在紐約,不回港,他如今的藝術成就,或可媲美謝德慶在世界藝術史的地位──我不知道在某些孤燈夜寂的時刻,他是否也會感到悔恨,悔恨香港這個藝術的不毛之地埋沒了他的才華與貢獻。

但他並不悔恨。當時母親病重,作為孩子,他不能不回來照顧她。他一直相信藝術就是生活,相信他自己是兩棲的蛙(兩棲於天與地、舊與新、兩棲於東方與西方),那他就不可能為了藝術而放棄生活(一個兒子的生活責任);若放棄生活,也即是放棄藝術。他當年返港,以及日後他在本土不懈不斷的藝術創作,為香港多元的藝術史增添了一面奇異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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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他在牛棚的工作室(他稱之為蛙王博物館)。它的確不像是工作室,因為它根本彈不出空間工作;但它也不像是博物館,因為人們也無法找到觀看的立足點;它事實上是一個藝術倉庫,儲存了 50 年的創作與回憶,保存了超過十萬件物件(他自稱有九百萬件作品)。在一個威權政府不停清拆歷史物件與清洗集體記憶的城市,在一個追新求快的數碼時代,他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不合時宜的。

然而,他的生活卻是獅子山下星斗市民的日常方式。他們節儉,不輕易扔棄雜物(近乎有收集雜物的怪癖),東西壞了就修,修了再修,還是捨不得扔掉。每每經過垃圾站,像那些我們慣常看見的老人家,他就會停一來,擦亮眼睛,遇上有觸動創作念頭的垃圾,就會搬回去進行藝術創作。

師從正統水墨畫家呂壽琨先生,他卻成為了水墨的「叛徒」。同行們認為他的藝術行為「搞搞震、痴咗線」。但他明顯感到傳統水墨文人畫在現代社會生活的「脫節」。試問現代人如何能從傳統水墨畫的形式中找到當下生活經驗的共鳴?──即使有那麼多水墨畫家,嘗試從水墨中復興中國的文化傳統,期待水墨畫成為當代人的精神代言,希望以水墨畫建立當代中國人的文化身份──但這是不可能的;除了懷舊。就像我們不能回到石器時代,以石器為文化的基石;同樣我們也不可能回到任何水墨書法的朝代盛世,以水墨書法為當代文化與時代精神的代表。

我們連執筆寫字都變得恍如隔世了,何況還是「遠古時代」的水墨書法?當代人擁有當代人的生活經驗──我們善於使用電子科技與互聯網──這些當代人類的生活經驗需要新的藝術形式來承載與承繼。他對我說:「如果幾十年前在畫水墨,幾十年後仍然在畫那些水墨,咁先係痴咗線。」

他明顯感到傳統的水墨理念無法訴說他的生活經驗與藝術。他早年就決意獨力打開一條嶄新的道路。他在紐約的當代藝術氛圍中鞏固了他自身對行為藝術的信心,並以行為藝術來轉換水墨的表達形式。水墨在他的藝術中單單成為了一種媒介,而他的藝術可以是任何媒介。他不要自己被局限在某一種媒介或風格之中,成為它們的囚奴。像古代的劍俠,劍道的最高境界是無劍(劍在心中),俯拾萬物皆是劍。於是,他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藝術非常道。

我探望他的這天,他送我一份過了膠的蛙王風格水墨畫與幾張作品的複印本。他說,水墨作品是很難保存的,但過了膠的水墨作品就一毛不值了。但對他來說,「過膠」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他的作品的一部分(他買了一部過膠機)。以往,人們保存相片的方式就是過膠(如今是保存數碼影像),過膠是傳承歷史的日常部分。我想,這也是他的藝術理想,透過「過膠」的行為,把水墨畫從高高在上的名貴菁英精緻藝術中扯進平常百姓的日常生活裡。藝術是普世的價值;藝術屬於所有人──藝術的民主。

他也同樣把那些過膠作品與複印本送給任何來牛棚探望他的學生與觀眾(一份的印刷成本就需要十幾港元)。星期六日,他總是自覺主動大費功夫地把屋內的作品搬置在門前的空地上,讓觀眾可以「有嘢睇」。他說,這就是藝術推廣。而他一直自己出錢出力地做著本土藝術的推廣工作。

我問他政府方面有否給予他資助。他說:「政府唯一的資助就是沒有加租。」

他告訴我 AAA(Asia Art Archive)的人幾日前才來過,把他們收藏的一部分文獻與作品拍照保存,作為藝術史的記載資料與日後的藝術史書寫素材。可悲的是,像 AAA 這樣的機構也只能保存「數碼影像」,而對歷史的「真品」保存沒有興趣──這種官僚辦事的方式,總是以為把真正的歷史建築清拆後,隨便找個地方重新建一塊紀念碑就可以保存與複製歷史的真相──這些歷史的真品與斷片仍然存留在「蛙王博物館」。

我在想──在蛙王的有生之年,或只要政府一日不清拆牛棚、或不加租趕絕蛙王,這五十年的歷史性文獻與記憶斷片,都將會完整地保存在「蛙王博物館」內。而我期望它能早日成為真正供公眾參觀的公共博物館。在那裡,我們可以從窺見一位藝術家的成長歷程與創作經驗,以此窺見半世紀的香港藝術生態。

也有可能,一切都將會消失在堆填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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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王展覽

10 Chancery Lane Gallery (10號贊善里畫廊)
展期:01 Dec,2015 – 30 Ja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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