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血汗工廠與女鬼兵團 — 艾甘.漢的《吉賽爾》

2018/8/17 — 17:53

簡約的佈景由一面巨型的、能夠前後移動、上下反轉的活動高牆組成,牆壁上蝕刻了一堆黑色手印,顯影血汗工廠的剝削和勞役,寓意豐富深遠,折射階級、生死和政治等隔離狀態。(圖片來源:作者 Facebook)

簡約的佈景由一面巨型的、能夠前後移動、上下反轉的活動高牆組成,牆壁上蝕刻了一堆黑色手印,顯影血汗工廠的剝削和勞役,寓意豐富深遠,折射階級、生死和政治等隔離狀態。(圖片來源:作者 Facebook)

為了艾甘.漢(Akram Khan)去看英國國家芭蕾舞團的《吉賽爾》(Giselle),從 2010 年的《源》(DESH)、2014 年的《思想伊戈:百年春之祭》(iTMOi)到 2016 年的《輪》(Until the Lions),這是第四次追蹤這位出生於倫敦的孟加拉裔編舞家。古典芭蕾舞劇的《吉賽爾》是一個浪漫淒美的愛情故事,關於愛與背叛,純樸的鄉村姑娘愛上貴族男子,被騙後心碎而死,死後化成幽靈復仇,最終以原宥告別和消失;這樣一個古典劇目交到艾甘.漢的手裏,卻變成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經濟風潮下血汗工廠與邊界難民的急劇議題,他在原有的情節框架上,將農民與貴族的階級對立改為當代資本家與工人的抗衡,一班在跨國工廠倒閉後被高牆隔絕的遺棄者(或難民),必須以舞蹈娛樂上層的支配者,而偽裝混入其中的男主角邂逅吉賽爾後,戀情不被應許,悲劇發生,復仇開始……舞團的藝術總監兼首席舞者Tamara Rojo 在BBC 的紀錄片中指出,重新詮釋和編訂《吉賽爾》是要使它切合當世社會的周遭背景,帶動觀者思考自身的生活情況;艾甘.漢也說這是一個關於「歸屬」(belonging)主題的作品,可以是概念的(conceptural)或隱喻的(metaphorical),包括人、地方和城市的屬性與歸向。

艾甘.漢的《吉賽爾》分成兩幕,第一幕聚焦「階級藩籬」,第二幕點染「人鬼殊途」,簡約的佈景由一面巨型的、能夠前後移動、上下反轉的活動高牆組成,牆壁上蝕刻了一堆黑色手印,顯影血汗工廠的剝削和勞役,寓意豐富深遠,折射階級、生死和政治等隔離狀態。一向以來艾甘.漢以群舞和獨舞的編演著稱,氣度大、視覺景觀強烈、情感飽滿,而且能抓住舞者演員的身體特質,《吉賽爾》表現最好的也是群舞及其空間調度,將印度的民族舞如卡塔克(kathak)融合芭蕾和當代舞身段,建構剪影凌厲的怪誕風格(grotesque),大量橫移的旋轉、足踝交替的步法、五指伸出的張揚、手肘和手腕屈曲的懸吊,然後再躬身搖擺如蘆葦或楊柳的姿勢,在燈光明暗分離、對比的映照下,形成鬼影憧憧、鬼爪晃蕩的魅幻,加上混合電音、鼓聲、敲擊樂、人聲呻吟的弦樂,澎湃而激越的節拍撞擊急速變化和走位的舞步,芭蕾不再精緻優雅或婉柔輕盈,而是變得相當陽剛、暴烈、悲壯和遒勁,甚至帶有奇形怪狀的詭異。貴族或資本家的出場,則採用彷如「雕塑」的造型,闊大如桌面的裙襬、透視的蕾絲晚禮服、紅與金的軍裝等等,這樣的衣裝根本不是用來跳舞的,而是以靜止的踱步表達悠閒的意態,是處於高位的權力象徵,跟顛簸的零餘者構成反襯!

將印度的民族舞如卡塔克(kathak)融合芭蕾和當代舞身段,建構剪影凌厲的怪誕風格(grotesque),大量橫移的旋轉、足踝交替的步法、五指伸出的張揚、手肘和手腕屈曲的懸吊……

將印度的民族舞如卡塔克(kathak)融合芭蕾和當代舞身段,建構剪影凌厲的怪誕風格(grotesque),大量橫移的旋轉、足踝交替的步法、五指伸出的張揚、手肘和手腕屈曲的懸吊……

廣告

如果說上半場的雙人舞單薄有餘、繾綣不足,體現艾甘.漢不擅長浪漫情愫的構築,那麼下半場的雙人舞卻豐滿紮實得多,由於加入了生關死劫的牽連,男女主角分分合合的動作多了一重深厚的張力,拉扯於人間的懷戀、陰域的復仇意識,徘徊在人性的寬恕和記恨的邊緣,讓人看得步步驚心。此外,幽靈手持竹枝,時而橫咬在嘴裏,時而重力敲擊台板,配合芭蕾足尖(pointe)的舞步前後左右移動,締造陰森恐怖的形相,「竹枝」是自衛和攻擊的武器,披頭散髮的鬼魂怨女組成一個女子軍團,逆反了世道的權力位置,控訴和報復的不單是情愛,也是不公義的社會對待,舞劇的界面由是拉開和拉闊了!

廣告

幽靈手持竹枝,配合芭蕾足尖的舞步前後左右移動,締造陰森恐怖的形相,「竹枝」是自衛和攻擊的武器,披頭散髮的鬼魂怨女組成一個女子軍團,逆反了世道的權力位置,控訴和報復的不單是情愛,也是不公義的社會對待……

幽靈手持竹枝,配合芭蕾足尖的舞步前後左右移動,締造陰森恐怖的形相,「竹枝」是自衛和攻擊的武器,披頭散髮的鬼魂怨女組成一個女子軍團,逆反了世道的權力位置,控訴和報復的不單是情愛,也是不公義的社會對待……

艾甘.漢翻新經典的手法讓人看到也相信當代芭蕾舞的藝術視野與人文關懷,「改編」是一種創造能耐和文化素養,卻不一定能夠取悅大眾,「變種」是非他非她的混合物,考驗了觀看的調整和適應,於是有人認為艾甘.漢不會講故事,有人覺得保留原著太多脈絡,然而,甚麼是「改編」?無論是單一文本的改造還是數個文本的糅合,也建基於「轉化」,在拆除後的骨架上加入自己的血肉,如果拆除得半點痕跡不留,倒不如原創一個新的故事,而不必以《吉賽爾》掛號了。或許,這裏牽涉甚麼觀眾看甚麼作品的問題,對於那些常常穿梭於黯黑生活的人來說,一定找到對應的情感和思想;另外,那些長期關注血汗工廠、邊界難民、政治高牆的人,同樣也會身心悸動。譬如說,那幅掌印斑斑、污跡點點的牆壁,眾人無法推倒,便想起了日本作家村上春樹關於「雞蛋與高牆」的政治隱喻,個體脆弱的靈魂時刻面對堅固而冷酷的體制;至於那些修長的、如樹枝擺動、或竭斯底里的狂舞,卻想起了德國編舞家Pina Bausch 恆常關於孤獨與雄渾/ 升華(sublime)的題旨,從《Café Müller》到艾甘.漢的《吉賽爾》,女性與人性掙扎的永劫回歸!

 

引用書目:
Dos, Maxime. “Akram Khan’s Giselle: The Creative Process.” BBC and English National Ballet, 4, October 2016. Youtube, 2.7.2018. 
村上春樹:〈牆與蛋:耶路撒冷獎.得獎感言〉,《雜文集》,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2012年,頁70-75。
Bausch, Pina. Café Müller. Berlin: Tanztheater Wuppertal. 2010. DVD.

原刊香港:《Art Plus》,2018 年 8-9 月號
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