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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觀音》在這個世界 等待不值一提

2017/12/18 — 13:19

《血觀音》宣傳照

《血觀音》宣傳照

【文:程思傳】

在金馬獎連贏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與最佳女配角三項大獎,《女朋友‧男朋友》導演楊雅喆的新作《血觀音》以棠氏家族的三個女人為主軸,依從她們走進政治的官商鄉黑,涉足地方的利益與中央的交易。有趣的是,電影伏線重重,觀眾自以為掌握全局,卻每每如霧裡看花。

故事從一個講古的盲婆(楊秀卿)開始。當電視台拍著盛棠集團負責人棠真(柯佳嬿)在記者會中突然講電話離開,記者個個猜測她口裡唸唸說什麼的時候,走錯攝影棚的盲婆突然插嘴:「救救她。」以此引入盲婆在電視台講古,盲藝說唱,攝影棚內滿地神佛,她也如詭異的存在,再從棚內那如地獄境界的銅鑼影射了棠氏女人的故事。她是故事的敘述者,是以有說她是血觀音,或如一個全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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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男人戲的明刀明槍,《血觀音》有的是笑裡藏刀,內藏殺機,甚至呈現了一個(看似)沒有男人的世界,不計棠氏一家,就是立法院長、議長、縣長要不不出現,要不就把一切交予夫人負責。但是,這並不是說明男人無權,相反,他們依然是權力的重心,只是從背後透過女人之間的所謂情誼築起一道偏門。

一句有意無意的說話,如「這條頸飾真美」之後,就是互相客氣地送禮,明明的利益輸送。官商勾結自然是電影鞭撻的目標,有不少台灣評論甚至將舊事與電影連結,直指戲內所說的是現實的反映。但是,戲中讓人最無助的不是建基於利益之間的權鬥,而是更內化看似更親密的家庭內鬨,以至那種逃避不了那種既愛又恨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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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氏家族的三個女人靠著離世的丈夫/父親棠將軍的勢力涉足利益──以棠夫人(惠英紅)為首,負責一切對外事務;大女兒棠寧(吳可熙)為副手,處理麻煩的人和事;小女兒棠真(文淇)負責倒茶奉水。看似分工準確,內裡充滿暗湧。

等待是一種愛的表現。因為愛,所以願意給予時間,等待回轉的一刻。這個家的恐怖,在於沒有等待。習慣刀來將擋的生活,沒有討論,沒有爭辯的空間,棠夫人一個眼神,就立刻要前來補位;棠夫人稍有不滿,就是隨心的發脾氣。

「要似回一個人樣啊!」這句對白棠寧說了幾次。在鏡頭以下的她,看似早就迷失,沉醉在性愛的生活,熟練地游走於男人之間,何以這成為了她的吶喊?這個疑問也讓觀眾慢慢轉入電影最重要的部分。她筆下的人像個個枯骨凸眼,生活裡遇到的人也是如此──無法避免與其他勢力人士打交道,看似掌控一切卻始終需要等價交換,而她成為了交易的一部分。

想深一層,「要似回一個人樣啊!」這是棠寧最後的吶喊,是她最溫柔的提醒,也是最漫長的等待。翻譯過來,她心底說著只是一句「救救孩子」,落在這個扭曲的家庭中,一切的呼聲如幻影。更甚的是,這種扭曲的恐怖在於對人的侵蝕,在銅鏡之中,看到真相,說明棠寧的心願早就落空。她所等待的人早就無影無蹤,心中的怨毒傾溢於面。這種狠勁,或慢了幾拍的反應,卻是從心而發,叫最老練的人也為之撼動。

這或者才是現實,以為最荒唐的一個本是最清醒,以為最正常的一個最被扭曲。從舊時談到今時,從棠寧心裡那一句「救救孩子」再聽回棠真那一句「救救她!」,簡單的幾個字,同樣的「救救」,意思完全不同,一種是心靈內最痛悔的叫喊,一種顯露了最有惡意的痛恨。這種惡意,讓人惋惜那一個一直等待的角色,等待在那個利益為大的世界中不值一提。

片末寫下「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罰,而是那無愛的未來」,算是導演為《血觀音》留下的註腳。這一寫,固然是主旨,但也是太直白的解讀,少了一些想像的空間──以成年的棠真首尾出現,已經是最好的呈現,留下了一隻腳,留下了那個垂死的老人之外,她得到了什麼?其實沒有。這種擁有了一切卻又如何無有的狀態,就是《血觀音》所強調的那一種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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