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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消失的藝文新聞──香港的藝文媒體在哪裡?

2015/7/4 — 16:30

數近期最熱門的本地古典樂界話題,定必是香港管弦樂團的風波。事件之所以能夠引起熱烈討論,累存已久的現象和港樂「國際級」的處理手法固然是原因,但歸根究柢,事情的起因是一篇刊登在報紙的文章,若然不是透過報紙的傳播,恐怕這件事只會繼續成為愛樂者私下抱怨的話題。

報道新聞、揭發真相、引起公眾關注和討論,一直都是媒體的天職,無形中影響著社會的發展。這點放在藝文界當然亦準,以是次事件為例,因為有那篇報道,令一班有心人聯署要求港樂正視問題,亦令很多人關心這個議題,長遠希望能夠改善這個問題。然而,一年來香港有幾多篇能引起關注的表演藝術界報道?更進一步的問題是,香港的藝文媒體在哪裡?

報紙的文化版和副刊一直是藝文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目前在香港,設有較重視表演藝術的文化版和副刊的報紙有《大公報》、《文匯報》、《信報》和《南華早報》(《明報》以文學和電影為主),前兩者根正苗紅,無論發行量、讀者數量和公信力都在香港敬陪末席(維基只顯示《文匯報》「聲稱日發行量共計超過40萬」,對比由出版銷數公證會統計出《蘋果日報》2014年上半年發行量達190,123份 ),《信報》的讀者以中產為主,《南華早報》則是外國人為主(筆者甚至覺得若沒有周光蓁,《南華早報》還會否那樣積極報道本地樂聞)。從這份報單,不難看出這些對藝文界關注較多的報紙是有特定讀者群,而非以普羅大眾為目標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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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藝文新聞會被報紙放在邊緣化的位置?筆者曾跟一位先後任職報紙副刊和政治版,現已離開傳播界的朋友傾談,他明言「報紙不是 NGO」,報館是要賺錢的,編輯決定要報道甚麼,首要考慮是讀者的口味。換句話說,藝文新聞本身的吸引力不足,無助提高讀者數量,故此不報也罷。另一個原因是藝文新聞的重要性不大,他當時以藝發局選舉為例,各候選人辛辛苦苦透過直選入局,也不代表他們能完全掌管當局的資助決定,因為還有一眾被委任的委員。何況藝發局的資助金額不過一億元,這個金額比起其他公共政策的開支,簡直是不值一晒。同理,以今次的港樂事件為例,大家都說它是香港最大受資助藝團,金額高達七千萬港元。無錯,數是這樣計,但若將這個數目跟香港任何一個大白象工程比較,完全是小巫見大巫,如其花版位給小巫,何不讓出位置報道大巫?

作為藝文界的一份子,筆者對這種短視的想法感到失望,還有更多的無奈,因為從對方的觀點來看,筆者確實無法反駁,以實用和功利角度衡量藝術文化的價值,藝術文化永遠都只有被打到落花流水的份兒。然而藝術文化,以至藝文新聞的價值在於提升讀者的文化內涵,它們應該走在讀者之前,引領他們自我提升。這點外國的媒體好得多,在《評論音樂評論》(2003 年)一書中,《Hi Fi 音響》主編劉志剛在《樂評在傳媒裡扮演的角色》寫道:「在外國特別是文化先進的國家,情況便不同,傳媒相當積極主動。他們會比受眾快一步,成立獨立的專家小組去研究、塑造『藝評文化』,引導讀者,給讀者新指標。」儘管文章主要是談論樂評,但從中亦能看到外國藝文媒體的理念,它們除了有藝文新聞,還有各式各樣的現象分析。反觀香港的報紙副刊,刊登的通常都是即將上演的表演的報道和藝術家訪問,藝評空間越來越少,對本地藝文界現象的分析付之闕如,跟外媒相比真是相形見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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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果本地藝文媒體有敏銳的觸覺,對推動香港文化發展有相當大的幫助,特別是推廣本地音樂人材方面,更加是事半功倍。如果沒有《音樂人生》一片,黃家正的音樂道路肯定不會是現在這模樣(Sorry 家正,又拿你當例子)。最新的例子當然是陳以琳,對於筆者來說,這位贏得倫敦交響樂團指揮大賽冠軍的土生土長「香港妹」,根本就是香港古典樂界的李慧詩,她為港增光,理應成為港人之傲,可惜她獲獎的消息沒有得到媒體的重視,相關的跟進報道也不多見,普羅大眾根本不知道發生過甚麼事。這絕對是一件可悲的事來,正當我們在問為何香港來來去去都只有葉詠詩的時候(筆者的中學數學老師真的問過這問題),她的接班人經已出現,但我們不懂珍惜,給她機會和支持,難不成真的要等她放棄香港才懂後悔?香港人不撐香港人,誰撐?更何況支持她,並不代表只是在支持她一個人,而是讓她成為後來者的 role model,啟發更多人去放膽,認真地追求自己的音樂夢。

除了關注本土,藝文媒體還需放眼世界。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既然有一隊「國際級」的管弦樂團,自然需要有國際級的觀眾。所謂國際級的觀眾,就是具國際視野,對國際古典樂壇的動向略知一二,畢竟音樂是世界語言,我們沒可能閉門造車,不理會世界正在發生甚麼事。拿最近國際古典樂壇的大事為例,柏林愛樂終於選出 Kirill Petrenko 成為下一任首席指揮,消息一出,旋即被國際各大媒體報道,Kirill Petrenko 的個人履歷,以及相關分析也在不久之後出現,但香港的媒體呢?除了在六月寫了好多篇文章的樂評人朱振威寫了一篇《Mein Name ist Petrenko, Kirill Petrenko》,有報道過的報章(好像只有星島日報)寥寥可數,無法擴闊香港愛樂者的視野。

說完報紙的情況,也說說雜誌。由於筆者主要留意古典音樂,因此只能集中談論相關雜誌情況。目前打正旗號以古典音樂為題材的雜誌是《美樂集》和三個月一期的《琴韻》,前者主要是用來宣傳香港電台第四台的節目,後者是關於鋼琴,內容和排位有待改進。另外還有綜合型的藝文雜誌如《Art Plus》和《△志》,但對音樂的報道篇幅不算多,而且觀者群不大,即使是行內人也未必留意到這兩本刊物。另外還有《Hi Fi音響》,不過它是以唱片評論為主。此外《號外》、《CUP Magazine》、《U Magazine》都有相關欄目,但古典音樂只為點綴部分,並非這些雜誌的主打。

跟報紙不同,雜誌報道的即時性不及報紙,換來的是篇幅較長,較有深度的文章,一個專題可以集多篇文章,令敘述或辯證更為立體。那些專題不一定關於那時期最熱門的話題(畢竟不是雜誌的「強項」),可以是探討一些在業界存在已久的事情,以筆者鍾愛的歌劇雜誌《Opera Now》為例,六月份的專題就是歌劇導演,其中包括「導演劇場」(Regietheater),一個在歐美歌劇界越來越普及的現象。或像台灣的《MUZIK古典樂刊》,曾企劃了「三十位偉大音樂家計劃」,每個月介紹一位古典音樂家,並隨書附上一張與其搭配的經選曲目 CD,是教育性甚高的系列。而一些認受性高的雜誌更會舉辦獎項,如《BBC Music Magazine》每年都舉辦 BBC Music Magazine Award,得獎單位都會隆重其事,足證其影響力和權威性。

筆者當然不會奢望香港會有一本國際級的音樂雜誌,畢竟在香港搞藝文雜誌難過登天,儘管有人真的是滿腔熱誠兼不怕挨窮(早前文學雜誌《字花》被迫公開員工薪酬,才發現當個行政總監的人工竟只有一萬元),香港有多少人願意看是另一個問題(筆者有位大學同學真的連睇《U Magazine》都嫌字多)。

即使是現有的雜誌(及報紙),它們還得面對缺乏熟悉音樂圈子的寫手的問題。一般的訪問稿尚可由員工負責,但文章難有深度,基本資料出錯更是屢見不鮮,例如將《Easter Hymn》誤寫成《Easter Him》。而涉及業界的話題,就需要熟知這個圈子的人負責,雜誌通常會以邀稿形式請其他人寫文,但能詳細分析事件的人已經不多,要在當中找能夠洋灑千字的人更難,再於其中找空暇的作者則難上加難,因此往往只有幾位固定作者的名字不停地出現。

花了這麼多口水,無非想說一個「阿媽係女人」的道理,就是香港古典音樂的發展,媒體是其中一塊重要的拼圖。拙文《評香港芭蕾舞團《紅樓夢─夢紅樓》刪戲事件》中曾寫道:「反國教事件最終能令政府讓步,黃之鋒等人自然功不可抹,但若不是傳媒一直報道他們的行動,引起社會關注和輿論討論,令市民了解事件,讓事件升溫發酵,事情才出現另一種發展。由此可見,傳媒的持續報道對事件的發展有關鍵的作用。」沒有媒體的報道,很多在圈子內發生的事,對普羅大眾來說,仿如「從來沒有,從來都沒有」一樣,我們永遠都只能被邊緣化,甚至是被消失。

 

後記:

本文只集中討價報紙及雜誌,但既然標題用上藝文媒體,也應簡述其它媒介的情況。

1. 根據廣播牌照,免費電視台需「between the hours of 8:00 a.m. and 12:00 midnight a minimum of 60 minutes of programming each week intended and suitable for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and appreciation of the literary, performing and visual arts and other topics or activities of cultural value of which not less than 15 minutes are to be wholly of Hong Kong origin.」,所以 TVB 其實是有文化節目《文化廣場》和《文化新領域》,只不過是放在星期六和日早上九時,即你我還在睡夢中的時段。

2. 香港電台不乏文化節目,可惜筆者無聽電台的習慣,又一直看不到數碼 31 台,故不多評論。

3. 網絡媒體是新興勢力。傳統媒體辦的網上版的情況跟上述的差不多,故不詳談。至於全新的網媒,雖然很多都設有文化版,但大都只是留版位給作者放文,真正有人會主動「做野」的大概只有《立場新聞》。

 

後後記:

筆者真的很希望香港會出現一本有水準的古典音樂雜誌,覆蓋到港澳中台星的古典樂界,希望這個願望不用等到發叔才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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