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西九故宮Kitsch

2017/1/10 — 9:19

六年前我跑去愛丁堡讀藝術史,後來回港,發現在香港出錢請人搞藝術文化的,大多是類似收藏了一些藝術品然後以為自己很有文化的廠商或地產商之流,所以我最終沒有以藝術或文化為職業。(在香港另覓專業,總能生存得了。)這次西九故宮風波,再次讓我深深感到藝術又被騎劫。

撇開諮詢、程序公義問題談,如果有諮詢,如果我有得參與諮詢,我反對西九建故宮。為免落入某些「大聯盟」的圈套,賊喊捉賊般大叫「反故宮就是文革」,我先要强調,西九建故宮之所以讓人打心底反感,與「中港矛盾」毫無關係﹐並不是因為香港容納不下中華文化,或者香港人討厭故宮文物,美學上「九唔搭八」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為在西九建故宮館這件事,所包含的政治意味,其所宣示的authoritarianism、「文藝服務政治」的態度,以及對文化藝術專業的極度不尊重。

文物只是物件,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從來是人如何展示物件,賦予物件怎樣的意義(代表皇室﹖政權﹖威權﹖主權﹖財富﹖貴族﹖精英﹖統治階層﹖臣服﹖),通過展示帶出怎樣的信息、潛台詞、價值觀,在展示所在地的context之中産生的文化、政治意義,以及如何被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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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巴特說,一件作品在沒有人「閱讀」的時候並不是「作品」,充其量只是物件,只要開始有觀眾「閱讀」,才賦予物件生命,使其真正成為「作品」。即是說,給予作品生命和意義的,是觀眾,而非作者。所以羅蘭巴特說,作者已死。這開啟了允許觀眾對作品無限詮釋的大門,而觀眾如何詮釋一件作品,沒有人能控制,很可能與作者原意南轅北轍——西方學者無法想像鉗制思想這回事。來到思想自由的地方,就要準備有人反對,要人不反對故宮,難道不是思想箝制﹖

林鄭身兼西九管理局主席,很難想像,若由專業一點的博物館管理人員處理此事,會有她那種「因涉中央港人反對會造成尷尬」的思維(或者會敢於宣之於口)。不過連康文署也出賣自己的專業,指鹿為馬般指廣告為「展覽」。如今專業何價﹖(可能其實康文署很前衞,想透過廣告探討傳統文化與消費社會的關係,恕我愚頓真是看不出其微言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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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在西九展示故宮文物,西九既然重當代精神,當然應該用當代的手法處理,例如惡搞、二次創作故宮藏品,北京故宮、香港政府能接受多少﹖故宮藏品搭配艾未未(例如著名的「中指天安門」),「中央」能接受多少﹖又或者,故宮藏品搭配岳敏君大口仔…對不起,這個我接受不了,實在太Kitsch!最安全的配搭可能只有故宮藏品搭配九龍皇帝——這是思想鉗制之下的妥協選擇,其實也很Kitsch…

Kitsch勉强可以譯作「媚俗」,一般指 “art” 的相反,1939年美國藝評人Clement Greenberg著名的文章 “Avant-Garde and Kitsch” 將Kitsch的意思具體化,指出與Kitsch對立的是前衞、先進的藝術,而藝術的使命就是Avant-Garde。到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他更進一步將Kitsch的意思延伸至政治,《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之中不斷提到 “Communist Kitsch”,小說中的角色Sabina對共產主義反感,起初是因為美學原因,例如宣揚熱愛共産主義的群眾遊行營造出虛假的美好熱烈氣氛,就是Kitsch,讓Sabina感到反感。我對西九故宮的反感,就是類似Sabina所感受到的Kitsch,這種Kitsch,未必是因為事件在道德上有什麼大錯,但確實讓人打心底反感。後來的「撐故宮大聯盟」,更加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之中共産主義群眾運動之Kitsch的翻版。

只能說,西九故宮將Kitsch的意思又推進一步,使其更加豐富,諷刺的是,這也許是西九故宮對藝術史最大貢獻之一。

西九故宮對藝術史貢獻之二,便是其爭議應該可以作為Museology的教材案例,讓人討論,在當代藝術的場地作傳統或皇家藝術的永久展示,會出現什麼效果,為何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反響。

西九故宮其實還有第三個貢獻,就是將Pierre Bourdieu的 “cultural capital”進一步延伸,讓人看到藝術除了是「文化資本」,更是一種政治資本,尤其在中國的context︰在公,宣示統治階層的權威,在私,是林鄭本人的政治資本。

P.S.

胡恩威說什麼要求諮詢是權力鬥爭。他懂不懂什麼是「權力鬥爭」﹖什麼是爭取公民權利﹖如果搞不懂,建議他讀讀一九四二年毛澤東「延安講話」,這篇奠定中國大陸往後數十年「文藝服務政治」、以文藝作為政治宣傳工具的基礎的重要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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