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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貝流士:孤身走音樂路的民族英雄

2015/6/23 — 11:40

西貝流士因着其鼓吹民族覺醒的作品,被視為芬蘭的國家英雄。他的音樂在芬蘭爭取獨立的過程起着關鍵作用。

西貝流士因着其鼓吹民族覺醒的作品,被視為芬蘭的國家英雄。他的音樂在芬蘭爭取獨立的過程起着關鍵作用。

1924 年,西貝流士完成了他的大作第七交響曲,請求他擔任指揮的邀請紛沓而至。不久前,他才獲赫爾辛基的科爾德琳基金會 (Alfred Kordelin Foundation) 頒發了十萬芬蘭馬克獎金的獎項給他,讚揚他「不單止宣揚芬蘭音樂,以它闖出新路向,更將芬蘭文化於文明世界廣傳。」

但是,這一年他開始與自己苦戰。「我的人生很快完結:當準備開展新生時被突然終止,那是何等的悲劇。」他在日記如此寫道。他這一刻不知道的,是他的人生還有三十多載的寂靜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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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貝流士 (Jean Sibelius) 1865 年生於距離芬蘭首都一百公里的城鎮哈米林納 (Hämeenlinna)。他的父親是一位軍醫,1860 年剛搬到哈米林納定居,並在這裏成家立室。父親受過一定教育,而當時芬蘭精英間通行的,不是芬蘭語,而是瑞典語。所以西貝流士的母語,是瑞典語。

芬蘭語的源頭來自極北山區,在語言學的分類上屬於烏拉爾語系 (Uralic)。它與歐洲主流如德、法、意、俄語不同,它們都屬於印歐語系 (Indo-European) ;就連印度語、烏都語一類亞洲的語言,都可追溯至同一源頭。唯獨芬蘭語相當不同。瑞典在十二世紀佔領芬蘭之時,認定這是農民蠻夷的說話,於是芬蘭地區的上流社會廣泛使用瑞典語,教育系統也以瑞典語主導,芬蘭語一直停留在只講不寫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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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十六世紀,以芬蘭語寫成的《聖經》面世,學者才慢慢開始建立芬蘭語的書寫系統,並有限度地書寫宗教文獻。再過多差不多三個世紀,身兼醫生的語言學家隆洛特 (Elias Lönnrot) 於 1835 年將芬蘭民間流傳的史詩輯錄,出版成《卡萊瓦拉》(Kalevala)。《卡萊瓦拉》由創世敘述到英雄出現,將人世間愛恨糾纏娓娓道來。

《卡萊瓦拉》的出現,喚醒了芬蘭人對自己語言的注意:它不是一種純粹口語的通俗語言,而是一個民族的代表。要提升它的地位,就得努力把它紀錄下來,並統一整合。1873 年,瑞典語主導的局面終於出現突破。政府設立第一所以芬蘭語為教學語言的學校,可以說是芬蘭民族覺醒的一個里程碑。而這所學校,就是在哈米林納開辦。

西貝流士入讀的,正是全芬蘭第一所以芬蘭語授課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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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貝流士對音樂的興趣,由懂小提琴兼愛好音樂的叔叔培養。西貝流士說,他愛上小提琴後,把其他童年的興趣拋諸腦後。1881 年,他獲得叔叔借來一部小提琴,正式開始學琴。1886 年,叔叔更送了給他一部自聖彼得堡購入,音色相當優秀而且出自名家的小提琴。

隆洛特 (Elias Lönnrot) 於 1835 年將芬蘭民間流傳的史詩輯錄,出版成《卡萊瓦拉》(Kalevala),是芬蘭語由說話化成文字的重要一步。

隆洛特 (Elias Lönnrot) 於 1835 年將芬蘭民間流傳的史詩輯錄,出版成《卡萊瓦拉》(Kalevala),是芬蘭語由說話化成文字的重要一步。

1886 年,西貝流士入讀赫爾辛基音樂學院。 在音樂學院期間,西貝流士遇上了他將來的妻子艾諾 (Aino Järnefelt)。她的爸爸是位軍人,媽媽生於聖彼得堡的藝術世家,所以她的母語是俄語,而家中的成員,有作家、畫家與老師,全都是芬蘭文化的愛好者。艾諾的母親在家中開設沙龍,邀請藝術家與文人互相交流。西貝流士被邀到家中演奏,與艾諾第一次見面,兩人就立即墮入愛河。相戀兩年後,他們就私訂終身。

其中一位沙龍的出席者,是作家阿霍 (Juhani Aho),他將會成為其中一位最著名的芬蘭小說家。他在家中遇到艾諾,同樣對她傾心仰慕,還以她構想成小說《孤獨》 (Yksin) 的女主角。《孤獨》以大膽出位的文字,形容男女的苦戀與情慾,開創芬蘭語中現代主義的先河。西貝流士與艾諾都被阿霍的寫作吸引,雖然他們心中明白,當中的男女主角,其實是友人的自我寫照與對艾諾的投射。西貝流士起初也感到嫉妒,但又被阿霍的文字深深吸引。他甚至以此來增進自己對芬蘭語的認識。西貝流士與艾諾通訊,一直都是書寫瑞典語,而艾諾則堅持以芬蘭語回信。「難道我要每個字花上一小時去想怎樣寫嗎?」這是西貝流士的藉口。

讀過《孤獨》後,他更掌握到芬蘭語,並開始讀懂《卡萊瓦拉》。遙想史詩發源地的純潔,也尋找芬蘭民族的聲音。「我不希望在藝術上說謊,但我似乎現在走在正確的路向上。我抓住了芬蘭的精神,音樂上純綷芬蘭的路向……」他如此寫道。

於是,西貝流士開展了在音樂上找尋芬蘭之旅。1892 年,他以《卡萊瓦拉》神話中唯一的悲劇人物庫萊沃 (Kullervo) 為主角,寫成了五個樂章交響曲《庫萊沃》。整部作品甚具野心,還包括了合唱與獨唱,唱的就是芬蘭語寫成的歌詞。交響曲於 4 月 28 日首演,掌聲「如火山爆發」般激動。

「我認得這些就是我們的旋律,雖然當中沒有一段我曾經聽過,但感覺非常熟悉。這就是芬蘭的音樂。」樂評人如此寫道。同年他與艾諾結婚,直至西貝流士於 1957 年去世,兩夫婦將共渡六十五載一起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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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 年 2 月,俄羅斯沙皇尼古拉斯二世發表了《二月宣言》,加強俄羅斯對芬蘭在社會、文化及軍事上的控制,並將芬蘭享有約一世紀的自治收回。自此芬蘭人開展了強烈的抗爭。

1899 年 2 月,俄羅斯沙皇尼古拉斯二世發表了《二月宣言》,加強俄羅斯對芬蘭在社會、文化及軍事上的控制,並將芬蘭享有約一世紀的自治收回。自此芬蘭人開展了強烈的抗爭。

1899 年 2 月,俄羅斯沙皇尼古拉斯二世發表了《二月宣言》,加強俄羅斯對芬蘭在社會、文化及軍事上的控制,並將芬蘭享有約一世紀的自治收回。在此之前,俄羅斯已開始不斷收緊芬蘭人的自由:1889 年,沙皇廢除了其中一項由芬蘭國會呈上的法案;1890 年,芬蘭人須用俄羅斯的郵票;1891 年,部份公務員需要懂流利俄語。

反抗的情緒在頒佈《二月宣言》前的十年已漸漸升溫,而西貝流士更是其中本土反抗運動的積極參與者。這時的西貝流士,已經是一位當地具知名度的作曲家。1897 年起,他獲得芬蘭國會每年頒發獎金,認同他是國家藝人。他的管弦樂作品常以芬蘭史詩為靈感,並廣受歡迎。

西貝流士對《二月宣言》的回應,就是寫了一首合唱曲《雅典人之歌》(Atenarnes sång)。「寧願在前綫成為捨命英雄,為你的國家與民族奮戰!」這樂曲就像威爾第在《拿布果》(Nabucco) 中的《希伯萊奴隸之歌》一樣,故事情境不是直寫當今社會,但其中針對政權的批判卻是路人皆曉。這一首合唱曲成為鼓動街上反抗運動的主題曲。雖然歌曲本來是以瑞典語寫成,但芬蘭語的版本很快在街頭出現,學生與民眾極速把歌曲傳開。

這一年西貝流士寫了最著名的作品《芬蘭頌》(Finlandia)。它本來是出自一曲標題怪異的作品,名稱是《傳媒慶賀音樂》(Sanomalehdistön päivien musiikki)。芬蘭一報館因批評政府而被飭令停辦,西貝流士舉辦了一個籌款音樂會支持員工。這首四十多分鐘共八樂章的音樂,最後一樂章〈芬蘭覺醒〉卻異常受歡迎。後來他將樂曲編寫成單樂章的交響詩《芬蘭頌》,將受壓制人民的反抗、高歌芬蘭大地的情境活形活現地寫出來。

西貝流士對於《雅典人之歌》與《芬蘭頌》等愛國作品受到歡迎,常有不滿。「除了樂評人外,似乎所有人都對它推崇備至,但對比起我其他作品,這簡直是微不足道。」這些年間他寫了第一與第二交響曲,光茫似乎都險些被這些作品蓋過。特別是第一交響曲與《雅典人之歌》同場首演,觀眾幾乎都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情緒激昂、旋律琅琅上口的
《雅典人之歌》身上。

不過,第二交響曲卻是西貝流士廣泛獲得認同的作品,甚至被人解讀為反抗壓制,最後獲得光榮的交響曲。其飽滿與洋溢浪漫的情感,首演時已極受歡迎。「這毫無疑問是傑作,是當今世代少有的交響創作,就是與貝多芬交響曲並駕齊驅的作品。」

更重要的一點,是這交響曲被稱為「解放交響曲」:經歷了極為黑暗的第二樂章,終曲以宏偉而光榮的 D 大調開始,但沿途還得披荊斬棘,奮戰至最後一刻。西貝流士表明這樂曲與《芬蘭頌》一類的愛國主題毫無關係,但這卻難阻這交響曲成為西貝流士最受歡迎的交響曲。

這些作品,成為了芬蘭人抗爭的精神支柱。1917 年,芬蘭正式宣佈脫離俄羅斯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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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 年,西貝流士搬到距離赫爾辛基不到 40 公里的小鎮耶爾文佩 (Järvenpää)。在赫爾辛基工作過後,他難耐城市的紛擾,難以專心。

1904 年,西貝流士搬到距離赫爾辛基不到 40 公里的小鎮耶爾文佩 (Järvenpää),築起以愛妻命名的小屋「Ainola」,並在此渡過以後五十多年的餘生。他死後亦葬在此。

1904 年,西貝流士搬到距離赫爾辛基不到 40 公里的小鎮耶爾文佩 (Järvenpää),築起以愛妻命名的小屋「Ainola」,並在此渡過以後五十多年的餘生。他死後亦葬在此。

但心底裏艾諾卻比西貝流士更擔心:西貝流士酗酒情況相當嚴重。艾諾接受友人建議,讓他避免應酬,以免他被酒精摧毀,舉家搬離赫爾辛基,並在耶爾文佩築起小屋。西貝流士將這小屋以愛妻命名,稱為「Ainola」。這裏與赫爾辛基距離不遠,能應付到工作的需要進出赫爾辛基;與此同時,小屋被高聳的松樹林包圍,顯得與世隔絕,相當適合西貝流士去專注創作。

可惜的是,這並不能杜絕西貝流士喝酒的習慣。他常在日記描述酒精是自己的朋友,沒有酒他就連創作也提不起勁。1908 年,西貝流士的健康終於到達臨界點。他發現喉嚨生了腫瘤,需要動手術切除。醫生逼令他戒煙戒酒。他雖能忍口,卻活在死亡的陰影中。

從此以後,他的音樂出現根本的轉變。雖然,他依舊從芬蘭的語言與史詩中找靈感,但以往的熱血激情不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簡約與細緻。在寫第五交響曲時,他形容靈感從上帝處掉下來,掉下來的彷彿就是天堂地板的磚塊,然後他得以磚塊砌出美麗的圖案。最後一個樂章的靈感,從他在湖中看見十六隻天鵝而來。「這是人生最偉大的經驗!啊上帝,那多麼美麗。」他在日記如此記述這情景。天鵝的旋律在第五交響曲的終曲響起,圓號環繞地呼號着這旋律,木管樂與弦樂就像是大自然的迴響,四圍嚮應。

這交響曲實踐了西貝流士的理念,他認為交響曲的精要在於「連結動機間深層的邏輯」。這想法是他在馬勒 (Gustav Mahler) 到訪赫爾辛基時提出的,而馬勒的回答則相當著名:「當然不是!交響樂就像一個世界,它必須包含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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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貝流士形容自己的第五交響曲,靈感從上帝處掉下來,掉下來的彷彿就是天堂地板的磚塊,然後他得以磚塊砌出美麗的圖案。圓號旋律在終曲響起,四周環繞呼號回應,就像大自然的迴響。

西貝流士形容自己的第五交響曲,靈感從上帝處掉下來,掉下來的彷彿就是天堂地板的磚塊,然後他得以磚塊砌出美麗的圖案。圓號旋律在終曲響起,四周環繞呼號回應,就像大自然的迴響。

雖然第五交響曲以輝煌的終結獲得觀眾熱烈鍾愛,年屆五十的西貝流士亦已是芬蘭最著名的音樂家,但他卻發覺創作愈來愈困難。究竟他走在什麼的音樂道路上?他的音樂與在歐洲廣為流行的現代主義創作格格不入,甚至被人認為是在走舊路。1915 年,他重投酒精懷抱,同時亦開始懷疑自己創作大型作品的能力。他在日記經常如此寫:「我是要與上帝角力。」

1920 年開始,西貝流士的日記變得稀疏。他創作的集中力,雖然都投放在第六與第七交響曲上,但是他卻愈來愈對自己失去信心,酗酒的情況也愈來愈猛烈。這時期的音樂,西貝流士寫得相當精簡,旋律重複的片段,低沉的聲音,像是森林的呼喚。第七交響曲是寫一首「歌頌生命、活力,並包含熱情的段落」的交響曲,雖只有一個樂章,但當中動機的交錯與生成卻是無比複雜。「這單樂章的龐大,並不能以時間量度:它不斷變化的織體與速度,像廣角鏡般審視四個不同段落,每個段落卻組成一個樂章的整體,不斷衍生。」音樂學家 James Hepokoski 這樣形容。這精要的第七交響曲,把西貝流士一生的成就濃縮,成為了他告別交響曲的絕響。

而他最後的管弦樂曲,是交響詩《塔皮奧拉》(Tapiola)。「北國幽暗的森林,遼闊地聳立;古老、神秘、縈繞着原始的夢;這裏住着森林全能的神靈;朦朧中樹木精靈在編織他的魔法。」《塔皮奧拉》的樂譜上,寫上了標題的解說。他的音樂讓芬蘭冰冷的森林低聲迴響。

《塔皮奧拉》於 1926 年完成,同年聖誕節翌日於紐約首演。這時,他在日記中透露開始創作第八交響曲。1927 年後,他一直在寧靜的小屋修改舊作,偶然還有一些小作品面世,但是自 1931 年起,他的手稿都無法成為任何作品。他的創作活動慢慢減少,直至 1945 年某一天,他突然拿起自己的手稿,把它們通通燒毀,正式完結自己作曲家的生命。

西貝流士還要在叢林中多活十多年,直至 1957 年 9 月 20 日因腦出血以高齡謝世。他的訃聞幾天後刊登,標題是「我的歌以悲哀寫成。」他被葬在自己的小屋,也就是以艾諾命名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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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令西貝流士着迷的小說《孤獨》,當中有一句貫徹小說的口號:「音樂從悲傷中而來,從痛苦中被模造。」

西貝流士一直活到 1957 年。在生時,他一直是芬蘭最偉大的作曲家,甚至是全國所認識的民族英雄。他享有藝術家所稱羨的社會地位。但他人生最後三十年,卻沒有任何作品面世,也沒有在日記留下創作與生活的片言隻語。

或許他接受了森林的孤寂,也許他再沒有什麼向世人說。這三十年是沉痛的寂靜。

世人一直期待着他寫第八交響曲。他曾經報告委約者高索域斯基 (Serge Koussevitzky),說交響曲將近完工。高索域斯基甚至高興地將交響曲放在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樂季節目單中。

不過,最後他選擇了藝術上的自殺。他在小屋將所有手稿付諸一炬,艾諾曾見證其中一瞬,但她不忍心目睹,匆匆離開。艾諾憶述說:「後來我見到被撕破的手稿,我沒有勇氣去看如此景象。我只能離開。所以我不知道他掉了什麼進火堆。但是,後來他卻平靜了許多,精神也活潑過來。那是快樂的時光。」

而他嘔心瀝血的第八交響曲,隨着火炬而化作輕煙,就像孤寂的森林一樣,沒有為世人留下丁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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