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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媽咪》Mommy:無盡的愛,不一定能帶來永恆的救贖

2015/3/16 — 18:20

《親愛媽咪》是加拿大導演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的第五部作品,年僅 25 歲的他,創作力驚人,自 19 歲推出第一部劇情長片《聽媽媽的話》(I Killed My Mother,2009)受到坎城影展矚目一鳴驚人之後,幾乎以一年一部作品的速度創作。而 2014 年則是多藍這位由康城影展一手栽培出來的年輕導演,以勝利之姿站上人生重要里程碑的時刻,他以《親愛媽咪》獲得了坎城評審團大獎,與法國新浪潮的巨擘尚盧·高達同時獲得此榮耀,兩人各自代表了一個世代/時代,一老一少,頗有傳承的意味。

《親愛媽咪》的故事環繞著三位角色──因為暴力行為而必須面對法律訴訟的過度活躍症男孩史蒂夫(Antoine-Olivier Pilon 飾)、願意放棄一切不斷尋找出路只求不要失去兒子的媽咪黛(Anne Dorval 飾)、曾受過心理創傷以至於近乎失語的鄰居凱拉(Suzanne Clément 飾。電影中從未明說凱拉遭遇的事情,但有一幕鏡頭帶到了凱拉房裡,那從未出現過的男孩照片,隱約透露出凱拉的失語與壓抑來自於那位缺席的兒子)。史蒂夫與媽咪黛以各自的方式用力地愛著彼此,他們之間的對話火爆衝動、髒話連篇、喜怒哀樂愛的表達直來直往沒有任何掩飾。母子倆之間沒有任何顧慮,兩人都以獻出一切的方式表現對彼此的愛──一種濃烈的愛,急於以各種行為證明的愛。

那從未出現過的男孩照片,隱約透露出凱拉的失語與壓抑來自於那位缺席的兒子。

那從未出現過的男孩照片,隱約透露出凱拉的失語與壓抑來自於那位缺席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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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有注意力失調過度活躍症(ADHD)的史蒂夫常無法控制情緒,一旦他的情感沒有獲得預期的回應便會激動的大聲吼叫;而黛也是個火爆性子,因此當兩人衝出的情感沒有對盤時,那衝突便會一發不可收拾,甚至拳腳相向。史蒂夫氣得掐著媽咪黛的脖子,險些窒息的那場戲,導演多藍讓我們看到了在史蒂夫俏皮天使臉孔之下的暴力之舉,嚇壞的黛連忙躲進樓梯下的儲藏室裡;而也正是這場戲,凱拉走進了這對母子的生活中,預示著一種救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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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凱拉悉心的為史蒂夫消毒傷口(瞬間被安撫的情緒、從天空灑落的金黃陽光,就像天使降臨一樣)、黛和史蒂夫邀請幾乎足不出戶的凱拉到家裡共進晚餐、當黛必須忙著工作賺取生活費時,凱拉擔任史蒂夫的家庭教師,除了協助學習以外更是一種陪伴;而黛與凱拉這兩位母親,互吐心聲飲酒暢談,甚至凱拉的失語症因著與史蒂夫與黛相處而獲得好轉。凱拉的出現,在充滿衝突的母子之間形成平衡(就像三隻腳的椅子足以平衡,三人在彼此的關係中需要與被需要,像是種共生的結構,在面對各自缺陷的同時,衝突包容接受,以愛填補。

這三人在一起是真正快樂的!

除了這三位演員極度飽滿、情感充沛的演出以外(那兩位女演員都曾出現在多藍的其他作品中,可說是他的電影謬斯女神,也是我的女神!)多藍最讓人驚喜與讚賞的便是,他相當巧妙的運用電影語言──不只是他一向用得淋漓盡致的運鏡慢動作、古典與流行搭配得大膽脫俗的配樂、華麗細緻的構圖與用色,這次他更延續了上一部作品《湯姆在農莊》對景框實驗性的變化,一反傳統常見的 4 : 3 和當代的 16 : 9,也一反過往景框大小固定不動的拍攝方式,他以 1 : 1 的正方格(然而人的肉眼在視覺上看起來比正方形更狹長),營造出被禁錮的身心,呼應著電影中三位角色的心境──那受過度活躍症困擾的史蒂夫、因史蒂夫的狀況而憂煩焦慮的黛、承受家庭情緒壓力的凱拉。方形的景框,不僅更能聚焦在人物的一舉一動,難以在畫面中同時看到兩位演員,等同是獨角戲般的演出,將一切都專注於角色本身。多藍的演員們總是能夠以強大的情感與肢體表現撐起整個畫面,每一個影格都是如此情緒飽滿,充滿張力。類似的手法在《湯姆在農莊》也曾使用過,湯姆在法蘭西家中圍看著情人遺物時,近距離的正面特寫,演員的臉部表情,連嘴角微微抽動都難以馬虎。因為有限的視區所產生的壓迫感,讓那情緒充盈得像是要炸開一般。

一比一的拍攝手法是攝影師 André Turpin 發想後和多藍討論的結果(而 André Turpin 也為《湯姆在農莊》掌鏡),看似新穎,但精神上反而更加古典地切合二十世紀初期 6 : 6 正方形的肖像攝影。景框比例,成為多藍強化敘事的語言,隨著角色的心境而變化,當景框第一次藉著「史蒂夫之手」為之展開,正是三人的感情綻放開花的時候,影像與電影中的人物,以及觀眾,都得以深呼深吸一口氣,不僅達到實質上的感官效果,也深具隱喻。一切都為之開闊,那神來一筆的設計充滿巧思,絕對要進戲院感受那撥雲見日的感受!

第二次的景框展開,是在媽咪黛想像的世界中,藉由多藍的「導演之手」。在那世界裡,史蒂夫順利考上大學、畢業,遇上一位愛他的女孩,兩人甜蜜的結婚,結婚派對上,母子倆幸福地對望,不久之後有了可愛的孫子,一幅美滿的家庭圖畫。這是黛的理想世界。

美麗夢幻,在那世界裡充滿了幸福與快樂,兒子不再是那患有過度活躍症的少年,也沒有法律訴訟需要擔憂。但當黛從她的想像世界中醒來時,一切又壓縮回令人窒息的方框,一切被壓縮回開往少年看守中心的車上,方形的景框,刮著水的雨刷,後座的凱拉緊抿著雙唇不說話。因為愛,無法對接的愛,黛不願意再看到兒子自殘,為了她認為的「對兒子好」,選擇放棄兒子的監護權,交由國家看管。看似殘酷無情,但是支撐這樣的分離割捨,一樣是母親對兒子強大的愛。

多藍的電影一向擅長談愛。無論是母子之間的愛或者是情人之間的愛,他作品中的角色都因愛而生,願意為愛而死,特別是那種濃郁到化不開的愛,無法「對接」的愛。史蒂夫兩次對黛發脾氣鬧彆扭都是因為他給母親的愛無法被接受。無法「對接」的愛,頻率不對的愛。

第一次是他剛回到家與母親展開新生活不久,興奮地自己踩著滑板到超市買了一堆家用品,其中有條「Mommy」字樣的項鍊要給黛當作禮物,但這一切卻被黛拒絕,史蒂夫情緒失控,掐著黛的脖子大叫;因著黛對史蒂夫的愛,所以她不因兒子的暴力之舉而退縮。第二次,則是黛為了找人協助法律訴訟,因此與一位覬覦她許久的鄰居約會──多藍作品中的兒子總是有些戀母的,史蒂夫不滿母親被其他男人搶走,在萬念俱灰之下,他選擇自殘。明顯地,到了第二次時,史蒂夫已經不再對母親暴力相向,因為他對母親的愛,傷透心的他轉而傷害自己。

「我們還是深愛彼此,對吧?」
「那是我們最在行的,小子。」

多藍一向著迷於這種,用盡全身氣力努力去愛了之後,卻依然無能、無力、無法「對接」(頻率對應)的愛。《聽媽媽的話》中的母親以她認為正確的方式愛兒子。《幻想戀愛》中的那對「姐妹淘」(多藍和 Monia Chokri 飾演)同時迷戀一位貌似從希臘神話中走出來的金色捲髮美男子,交織於友情與愛情之間,最終未果的迷戀。《雙面勞倫斯》穿上女裝渴望成為女人的勞倫斯,與女友小佛相愛多年(我心目中 Suzanne Clément 最棒的演出),為了愛,小佛選擇尊重勞倫斯的選擇,甚至還送他一頂假髮;而勞倫斯雖然渴望成為女人,但他不願放棄對小佛的愛,然而,雙方在用盡全身氣力去愛對方之後,超越一切框架但最終依舊無法有結果。《湯姆在農莊》描述失去同性情人的湯姆,將那「斷了線」沒有出口的愛轉移到情人的哥哥──有著伊底帕斯情結又極度恐同(恐同的另一面很可能是恐懼自己同性戀傾向的展現)的法蘭西,強烈的愛與情感的空缺,產生各種無法「對接」、無法回應的愛(包括法蘭西的母親對兒子那近乎禁錮的情感)。

這次,在《親愛媽咪》也不例外,多藍再次展現了他對愛與情感的迷戀,與幾乎無可轉變的宿命般結局。雖然黛在電影一開始便信誓旦旦的要以行動反駁「愛一個人不代表能拯救對方」這樣的說詞,但最終的結果證明:真的!愛不是萬能。愛並不能夠讓一切都如願,很多愛的展現,最終是破壞性的、令人心碎的結果,很多愛,表現得像是不愛。電影中的黛說:「母親不可能一覺醒來發現她不愛自己的孩子。」多藍的電影最哀傷但也最浪漫的就在於,他讓我們看到那些實實在在無庸置疑純粹的愛,但往往在電影結束之時走向一種混沌未明的情境,一種也許是死局也許是逃逸。在多藍的電影裡,也許那愛的結局到底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愛在發揮伸展的過程中,迸裂出的各種火花,也許是救贖,但不會是永恆的救贖,然而,那些電影中的枝節片段,總會成為一些珍貴的時刻、一些幻夢與情感出口──對電影內外的人物都是。

最後那場史蒂夫掙脫管束頭也不回向前奔逃的戲,相似的男孩奔跑畫面讓人想到楚浮的《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1959),時隔五十多年,一代代男孩依舊以各自的方式顛覆著時代。但史蒂夫不回眸,明知前面有阻礙卻依舊義無反顧的衝勁。接續著片尾曲 Lana Del Rey 演唱的〈Born to Die〉,那奔逃,幾乎雙關地指向媽咪「黛」(Die,史蒂夫對母親名字的暱稱),那即便是殘破不堪的母子關係與母子之愛,依舊緊密相繫分也分不開。(繼《湯姆在農莊》之後,多藍再次使用最後一場戲與片尾曲之間的隱喻指涉,來傳達他想要透過作品表達的訊息)

多藍作品中總是巧妙地使用配樂,古典與流行音樂的大膽混搭,自信而無畏的把玩各種聲音與畫面組合的可能性,一直是他電影的特色。而多藍也在一篇專訪中提到,音樂,常常是他電影的靈感來源;音樂,會讓他在腦海裡產生畫面、勾勒故事,將音樂帶給他的感受視覺化,成為作品中的某個場景片段。從他創作的脈絡來看,劇本是附著著音樂而生的,這也難怪他電影中的配樂始終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可以感受到配樂與畫面相互萌生的生命力。許多時候,是一首動人的歌曲給多藍靈感,完成劇本的。

《親愛媽咪》事實上與多藍先前的幾部作品有著共通的母題,隱藏了一些有趣的訊息。特別是多藍的第一部作品《聽媽媽的話》,一樣是描述母子之間難以一言蔽之的複雜情感,價值觀巨大的差異,讓親子關係時常處於劍拔弩張的對峙狀態,理應最親密的人其實相當疏離。多藍似乎對母子關係有著固執的浪漫,即便是用盡全身氣力努力去愛,卻依然無能、無力、無法「對接」(頻率對應)的愛,但在《聽媽媽的話》與《親愛媽咪》中,都是導向「依舊不放棄努力去愛、去接近」的結局,只是行動的主體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兒子。在《聽媽媽的話》中,母親雖然決意將兒子送入寄宿學校,但當學校因為兒子逃離學校而興師問罪時,母親反而為兒子撐腰,願意與他站在同一陣線,呼應著《親愛媽咪》片尾史蒂夫為了母親黛的奔逃。

演員的選用也帶有延續性。Anne Dorval 在兩部電影中都飾演母親,兩種截然不同的母親;而 Suzanne Clément 則都飾演教師,都作為拯救「問題兒子」的良方。兩部電影互文對話,從中也看到多藍顯著的成長。若《聽媽媽的話》是高中小屁孩與母親之間刀鋒犀利、無所畏懼的攻防謾罵,那《親愛媽咪》則是母親與兒子之間因為恐懼失去彼此而作的無盡努力,不管何者,皆出自於母與子之間生來具有的無盡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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