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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D:情書演化論

2018/12/19 — 11:37

Marge Monko, 親愛的D, 2015.

Marge Monko, 親愛的D, 2015.

【文:Sirius Chan】

在《情書:2000年的羅曼史》一書中,安德里·克拉克(Andrea Clarke)說情書是一種親密的體現;從那些字裹行間,我們得以窺探不同世代人們之間私密的關係。而不久前在Parasite的展覽《黯戀》中,一個佚名愛慕者的私密的情感被投影在懸掛半空的玻璃銀幕上。但這不只是一頁電子情書,而是一個屏幕錄像。整個「輸」寫的過程以至中間被寫作者瀏覽其他電腦程式而打斷、再回到電子郵件上的過程都被紀錄下來,伴隨著作者對書寫內容的聲音敘述,令《親愛的D》不只是一封尋常的電子情書。信中寫下了作者和D之間的私密故事和情感,但這些都是它的表層故事。更精準來說,這是一個披著情書之名而對當代愛情作出論述的影像。整個錄像全程在電腦螢幕上錄影,讓人不其然想起同樣以電腦螢幕去拍攝的電影《人肉搜尋》,不過在《親愛的D》出現電腦介面的使用相較輔助式,主要思想呈現依然是由文本敘述主導。

普遍認為手寫信給予一種親切的感覺,信紙的質感以至字跡的風格和力度,往往能流露出書寫者的性格、情緒和想法,令閱讀者與書寫者的產生情感的連結,而剩下的空間則由閱讀者的幻想補完。看著一封手寫信時,我們都是以閱讀者的身份去閱讀的;但在《親愛的D》中,我們卻是從作者的角度去觀看。錄像中展示了這個愛慕者完成這封電子情信的過程:在gmail 中輸入文字,修改錯字,「輸」寫的停頓,以及停頓時使用的youtube 和 google。我們不只是單一觀看書寫的過程,也在看書寫者的思路變化,還有形成她對當化愛情論述的影像、文學和音樂等的媒體。這個屏幕錄像就好比那個愛慕者的心靈混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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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圖書館, 安妮·博林的時禱書, 1528.

大英圖書館, 安妮·博林的時禱書,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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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互聯網出現以前,人們就已經出現了類似混合媒介的情書,例如早在1528年時,亨利八世與安妮·博林會在時禱書(祈禱和詩篇的手稿集合)上寫下愛意並互相傳遞。亨利八世會寫在印有悲傷男子插圖的那頁來表示自己對愛人的苦苦思念,而安妮則寫在聖母領報的插圖旁,暗示自己有能力給予一樣凱薩琳皇后無法給予的東西,一個作為繼承者的子嗣。這些插圖和兩人所留下的字跡,成為了日後人們研究亨利八世的珍貴材料。回看我們現在身處的資訊世代,以聯繫情感為目的的書信早已沒落,隨之而來的電子郵件也開始被短訊取代,現在的文字短訊也開始轉化為表情符號或貼圖。那個「傳送」的按鈕實在太隨手可及,訊息在秒速之間已經發送到收訊人的手機上。我們有多少次被那些作為回應的「嗯」或者笑臉表情而感到困惑,完全搞不清楚對方的情感和想法。現代的通訊是如此的含混不清,欠缺讓人連結對方情感的線索。資訊網絡令人們之間的通訊便利了,也令人心在某個方向疏離了。

《親愛的D》則展示了網絡溝通的另一種可能性。有沒有可能藝術家在作品簡介中所指的電子情書並非單純的指電子郵件,而是指整個電子郵件寫作過程的紀錄呢?當中所呈現的是一個面向更複雜的寫作者,而非單單只是信件上的內容。這個影像版的電子情書也許未能提供如手寫信之類物質上的真實感,但卻有作為虛無媒體才能展示的東西。作者在書寫上所花費的時間、影響思路或打斷寫作的圖像和文本、寫作間的遲疑和修正成為觀者間接的體驗。那麼有沒有可能現代的互聯網絡就是思想的一種演化形態?

在此我想起了法國天主教神父德日進在《人的現象》所提出的「意識圈」(noosphere)。德日進同時也是一個科學家,他認為物質中蘊合著資訊或精神力量。這些力量推動著生物的物理進化,而這些精神力量也同時變得更為複雜,尤其是在人類身上形成了意識。我們的身體是這些資訊或意識的載體。德日進稱地球表面為「生物圈」(biosphere), 而在這之上還有一個由個體意識融合而成的層圈,也就是「意識圈」(noosphere)。德日進相信隨著意識的提升,人類最終會拋棄物質上的肉體,互相連結並融合為一個巨大的意識體,情況有點像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中出現的LCL橙汁海(人們失去身體後回歸原始的狀態)。

Marge Monko, 親愛的D, 2015.

Marge Monko, 親愛的D, 2015.

互聯網經常被聯想到為德日進所說的意識圈。有些時候我們輸入文字的速度比自己的思考還快,也許我們是透過打字/書寫的動作來進行思考。也有好些時候我們會像《親愛的D》中的寫信者一樣被某些事物或資訊打斷思路。我們似乎把思考這個動作從我們的腦部連接上網絡空間,雖未能稱上是把動作從人體移植到網絡世界,但網絡世界似乎變成了一種外置的思考器官。在《親愛的D》後半部分,書寫者提及到社會學家Eva Illouz的一句話,大意就是說網絡的幻想是通過純認知和話語來補完,而傳統對愛情的幻想則建基於現實與肉體上。書寫者接著說傳統情書中產生的渴望源自個體之間的物理距離,情書本身卻是一種幻想的產物,從中出現了一個理想化的自我形象,剛好網絡愛情的動機是塑造和控制自我形象,也許這就是除去物質後情書的本體。在網絡世界中,我們化成了一個概念,一個沒有驅殼的意識體。在《親愛的D》中述說著人類會因為別人某些不經意的小動作(如輕撥頭髮和挑眉毛)而受到吸引的片段裹,書寫者開啓了一個男人的圖像檔,並局部放大了男人的臉,以浮標順著述說的頭髮和眉毛慢慢遊走。我有些疑惑這會否就是當代的愛情形態,而當我們走到意識進化的盡頭時,會否對已經離棄的物質實體產生渴望?

黯戀, Parasite, 2018

黯戀, Parasite, 2018

參考資料:

1. Macdonald, F. (2016) 'What History’s Love Letters Reveals'. BBC, 30 Nov. Available at: http://www.bbc.com/culture/story/20161130-a-history-of-britain-through-heartbreak-and-lust (Accessed: 2 Dec 2018).

2. Matrix Masters (2003) Chapter 2: The Internet and the Noosphere. Available at: https://www.matrixmasters.com/spirit/html/2a/2a.html (Accessed: 4 Dec 2018).

3. Monko, M. (2015) Dear D. Available at: https://vimeo.com/134967812

(Accessed: 4 Dec 2018).

4. The British Library (2009) Anne Boleyn’s Book of Hours. Available at: http://www.bl.uk/onlinegallery/onlineex/henryviii/greatmatter/annebol/ (Accessed: 4 Dec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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