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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塘海濱千人共賞《孤星淚》 莫名感動何來?

2019/11/1 — 14:05

一輪掌聲,指揮再次起手 ,樂手相應下弓,奏出香港人原創的熟悉旋律。一個接著一個,全場觀眾都站起來,齊聲合唱。此歌雖然不時在抗爭場合頌唱,但不少人認為這夜情感能量格外充實,唱得特別有歸屬感,真有「榮光」臨降。有朋友嘆道「我被藝術淨化了」,也有從事藝文相關工作的朋友說,數月來第一次覺得藝文原來可以「咁有用」。

由藝術而來的這份莫名感動,從何而來?我細想了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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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族為主的觀眾 人數極多

這是一個星期一的晚上,交通不便的觀塘海濱。八點開場的音樂會,七點半已經有人來等候,大部分人都沒戴口罩。從面上看來,大家都似是青壯年上班族,放工就步行過來。樂團也一早人齊作最後準備,如同在大會堂演奏廳表演那麼專業。成員大多穿上黑色套裝,眼神臉色流露出認真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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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孤星淚》的劇情未必為人熟悉。出版於 1862 年的小說,圍繞釋囚贖罪的主線而展開,故事背景觸及拿破崙戰爭和 1832 年巴黎共和黨人起義等政治事件。多得五年前,「佔領中環」發起人將劇中一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改編成〈問誰未發聲〉,讓旋律漸成香港抗爭場合常見的歌曲。一眾藝文工作者自發組織,推出《孤星淚》社區巡演,做法相當聰明。引介雨果經典之餘,作品又緊勾當下時局,文化啟蒙亦不失貼地連結。

起初,我從藝文圈子得悉有人招募成員演唱《孤星淚》,但看來和應的人不多,而且媒體報道極少。我行過去觀塘海濱時,還抱著「搞唔搞得成㗎」的心態。結果,我未行到已聽見樂器和人聲,而且愈來愈多人,迫出馬路,甚至要站在花槽眺望。數十,數百,近千人聚集,海風陣陣也不覺冷。試想想,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也不過是 1,434 個座位。這麼一場社區演出,接觸到的觀眾人數幾可匹敵!

掃視現場觀眾,到底有幾多人平日會去聽音樂看話劇?音樂起奏,大家就安靜下來,甚至唱到〈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也沒有人拍手和唱。眾人只會在曲目之間拍手歡呼,雖然以戶外演出來說,反應是拘謹了一點,但他們比部分藝文活動常客更懂得尊重。種在人心的修養,在非正式演奏場地竟開了花。

10 月 28 日,觀塘海濱《孤星淚》社區巡演,觀眾極多。

10 月 28 日,觀塘海濱《孤星淚》社區巡演,觀眾極多。

〈願榮光〉作結 呼召大合唱

節目尾聲,樂團再奏一次〈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如雷的掌聲,指揮帶領樂手鞠躬。不料,指揮一個轉身,起手下弓,響起了〈願榮光歸香港〉的前奏。合唱團開口之際,觀眾終於和應,聲音洪亮。原本席地而坐的觀眾,逐一起立,全體大合唱。現場沒有人叫「起立」,但當有第一個人站起來之後,第二三個人就接著起立。沒有指令,全憑默契,最終點燃了近千人。此情此景映入眼簾,看得我眼光模糊,淚凝於睫。

聽過《孤星淚》,聽過絕食陳伯的分享,我們好像確知了這片土地上的苦難,但仍然選擇留下來面對。雨果的劇本與香港的時局交疊,透過演出伏下深厚的情感鋪墊,最後〈願榮光歸香港〉響起即如「呼召」(calling),眾人就「應召」而起立高歌。就像原始部落,人們圍著野火高歌起舞。集體行動,鞏固一份集體的身份認同,近乎人類天性趨向。起立,尤其關鍵。坐下來跟著唱,可能被視為「民主唱K」;但起立本身就是一種包含敬意的姿勢,起立高歌更見莊嚴。歌曲承載了香港人連月來抗爭的記憶,加上場合成功帶動情感,讓這次大合唱更有「光榮感」。

寫文之前,我翻看是次演出的片段,方發現〈願榮光歸香港〉唱到一半,指揮轉身朝著滿場站立的觀眾揮棒。我相信,現場沒幾多觀眾看懂指揮指令,後排觀眾如我更是看不清楚指揮面朝哪方。然而,指揮仍然選擇這樣做,大概可以理解為有意識地將觀眾納入演出,算是 audience engagement 的舉動。演出者和觀眾打成一片,大家一起參與,同做一件作品。

發起人 Carl 演出前說:「過去所接受的訓練多以『精緻藝術』為主,需長時間雕琢一份作品,比較缺乏社區參與方面的經驗」。實乃謙虛之詞。社區參與無需過份刻意經營,否則不夠自然,更形斧鑿。簡簡單單,一個轉身就夠。

藝術在抗爭 連結在反叛

猶記得,香港政府當年力推國民教育,要孩子看著國旗要感動,聽到國歌要流淚,從外而內訓練出「身份認同」。感動得流淚,聽起來覺得矯情,但今天卻親身經歷的情感流動,不過對象不是一個「國」,而是一座叫「香港」的城或一種叫「香港」的人。借七一闖入立法會除罩發表宣言的梁繼平一席話:「真正連結香港人的,是痛苦」。數月以來,大家一同經歷的苦難,叫我們深刻記得一份共同的記憶。

但苦樂相隨。

正如《孤星淚》社區巡演發起人在節目中段的發言,過去四個月的好消息和壞消息一樣多。磨練中,人性光輝和陰暗一併放大。我們一邊見到殘暴不仁,另一邊又見到無私互助。溫柔和憤怒,欣慰和傷痛,每日經歷兩極的情緒鐘擺,大家都精神極累,需要一道歇息的空間。

10 月 28 日,觀塘海濱《孤星淚》社區巡演。

10 月 28 日,觀塘海濱《孤星淚》社區巡演。

是次表演,場地是經過申請程序,真金白銀租回來,是獲許可、受保障的文娛活動。當然,現在政權要「郁你」不需要原因,隨時隨地大肆追捕。但起碼,主辦單位盡力嘗試讓大家在相對開放的藝文平台上表達與聆聽。在這享樂令人感到罪惡的年代,一場與抗爭相關的音樂會,好像算是取之平衡。

我雖然不同意藝術一定要「有用」,但如果你問這時勢何以繼續藝術,我會說:藝術始終可以闢出暫借的空間和時間,超越現實的重重限制,獲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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