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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志於眩視惑聽之世

2015/10/5 — 17:33

(圖片來源:城市當代舞蹈團。攝影:張偉樂)

(圖片來源:城市當代舞蹈團。攝影:張偉樂)

劇院或者所謂「藝術空間」(art space)的文化身份,引導公眾自動把對場地的想象延伸至場地內發生的事情,令所有舞台上的表演活動,都籠統地獲得「藝術」的稱號。但正如有些表演是娛樂,不是所有舞蹈都是藝術。藝術品有一些基本條件,例如,它要有宰相的肚子,容納觀眾在其內撐其閱讀之船。動作從生活向藝術的提升,並不在於它有多高難度或多華麗,其藝術性來自符號化的身體,對生命不同可能性的暗示。

「城市當代舞蹈團」2015 年 9 月製作的《發現號》中,黎德威以作品《眩》(Overwhelming)中多個可以從相反但並不矛盾的出發點閱讀的符號,看存在的不確。《眩》的情緒擺盪於正面的鼓勵性和沉重的無力感之間,視乎觀者的生命觀。《眩》所指那「看不清楚」的狀態,可能是正面的眩目,又可以是負面的眩惑。令人眼花撩亂之路,能有多平坦,就能有多崎嶇。(對應的英文名字「Overwhelming」卻沒有了容讓想象的彈性,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否黎氏的原意──在文化消費社會中,難以決定藝術品的名字是市場需要還是藝術需要)。

(圖片來源:城市當代舞蹈團。攝影:張志偉)

(圖片來源:城市當代舞蹈團。攝影:張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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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時,十位舞者各自拉着一個高度及膝的不平行梯形立體(有五個垂直面和一個斜面),圍成一圈,排陣像時鐘上的時間刻印,也遙遙呼應黎德威兩年前的《一霎》中的大型木樁道具,其時木樁影子投在地上仿如日晷,舞者如古典戲劇中的英雄,肩上扛起千斤墜,挺身面對命運;那個畫面引發的思考,在《眩》中以另一面貌再現。望之儼然的大型道具,逼使觀眾察覺舞者身體與空間的關係;舞者在其面前變得渺小,必須使出更強大的能量才能奪回台上主角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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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立體在舞台上的角色,游移在功能性和抽象性之間。舞者可以坐着它、踏着它;可以拿它當七巧板般拼疊,把梯形立體組合成大型矩形,在舞台後方從左向右伸延。驟看這設計,似乎在歌頌群體的力量,但當各自舞動着的舞者慢慢把屬於自己的梯形塊加入矩形時,梯形消失了,原本各自獨立的部分被整體消弭,走在上面的舞者,被矩形引導着向某一個方向走。個體的英文「individual」,在詞源上含有「不可分割」(indivisible)之意。因整體之名交出的自己,可以只是部分嗎?

只要把立體較窄的一面置底,然後改變在上面的重量分佈,它便會經過一個傾跌的過程,直到斜面完全接觸地面。黎氏在玩着物理特質的必然性和偶然性的遊戲之際,回溯舞蹈本質,展現舞蹈的內緣美學──身體在空間中的反應。重復而不重複的下墜,要求舞者投入當下,與偶然性共生,才不會過急到達地面。我想起比利時舞團「Ultima Vaz」在《What the Body does not Remember》中「拋磚」一幕,磚頭被舞者拋起,之後隨地心吸力的必然性下墜,卻難逃落點不確的偶然性,事前無法排練,舞的和看的同時心驚肉跳,表演者與觀眾的共同呼吸,正是舞台表演的存在價值。《眩》的設計,相對上仍然是安全,將來若有機會,編舞和舞者會否再走遠些?

(圖片來源:城市當代舞蹈團。攝影:張志偉)

(圖片來源:城市當代舞蹈團。攝影:張志偉)

到了演出尾段,眾舞者把立體組合成為一個大箭頭,指向舞台右上角,仿佛指示「出口在此」;配合帶有「旭日初昇」意味的燈光設計,唯美而似曾相識的畫面很容易促動一種似乎是同理心的觀眾情緒。但黎氏不甘於走這條捷徑。當觀眾都暗自為「歌頌團結就是力量」這正面的解讀而鬆一口氣時,舞者黃迪文轉身,拉起箭頭後方的一塊組件,反燈光、反「出口」方向而行,走向燈光夠不到之處,踽踽獨行的身影消失於黑暗之際,灼灼地刻印在瞳孔上。澄明的言志之舉,面對之前鋪設下來的模稜兩可,竟顯得那麼孤獨和哀傷。

「城市當代舞蹈團」近年來積極開拓客席編舞陣容,對於已有老化跡象的舞團來說,意義重大。這些合作有些令人驚喜,但也不乏不堪入目之作。自稱城市「當代」舞蹈團,呈現的作品卻不見當代舞蹈着重的舞蹈本體探求,反而成為了當年現代舞先驅要推翻的形式主義、規範化動作的守護者。也許真的要多吃一點,養養那可容人撐船的肚子。

 

評論場次:2015 年 9 月 18 日晚上 8 時,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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