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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筆記】拍自拍不卻自主? 受訪者404 not found

2016/7/11 — 19:59

菲律賓攝影師 Jhoane Baterna-Pateña

菲律賓攝影師 Jhoane Baterna-Pateña

一個菲律賓女生,曾經來港工作,在金紫荊廣場,拍下大陸旅客自拍的情狀。

聽起來,應該是幾有故事的組合,所以我邀請這個菲律賓女生做訪問,希望了解攝影計劃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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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oane 比我還要早到了展覽場地,正與《European Photography》創辦人 Andreas 在研究十五張相片該怎樣排序,Andreas 的女兒也來了,一起參與討論。二人偶然用德語來溝通,我聽不明白,未知 Jhoane 又聽懂多少?

我們四個坐下來,從自拍開始說起,一個菲國女生在香港怎樣開展攝影生涯。一問一答之間,Jhoane 給我的回應總是非常簡短。或者是害羞,或者是不習慣用文字表達,或者英語不是很好,結果一手提拔她的雜誌主編 Andreas,由幫忙追問兩句,轉而直接代答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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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的訪談,我知道:原來這輯相片,不只是自拍照;原來攝影對象,也不只是大陸旅客;但 Jhoane 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拍下了這些相片?Sorry,我找不到答案。比如說,我問 Jhoane,你之前來香港做甚麼工作?她一再重複來工作。我再問是否與攝影相關,Andreas 代答不是。卻就是似乎不願說工作為何。我想不到有甚麼工作,叫他們有這麼大的難言之隱。曾經來港做家庭傭工的 Xyza Cruz Bacani,也可以憑著僱主送贈的一部相機,在異鄉開展攝影生涯。Jhoane 是不是都有類似的經驗?

恰巧。Jhoane 的第一部相機,也是禮物,正是今日同行的雜誌主編所送。我問二人相識的經過,Andreas 一度以「這是攝影的訪問」,婉拒透露詳情。言談間,我找不到送贈相機作鼓勵的理由,二人的關係更加撲朔迷離。不──我猜你想歪了,我只是好奇這麼一雙「師徒」怎樣互動。

Jhoane 回答問題時,開頭都是看著發問者(即是我),又而往往完結時將目光轉移到 Andreas 身上,通常 Andreas 又會回應,或者幫忙補充。訪問完結,Andreas 又提醒 Jhoane,「你俾咗卡片記者未呀?有冇送書俾人?」

相較於訪問內容,這些細節更叫我著迷。

這是 Jhoane Baterna-Pateña 的個展,對這個展覽詮釋最多的,偏偏卻是 Andreas。二人相識數年,Andreas 對 Jhoane 的認識一定比我要多,但最了解作品的一定是創作人自己。為何不放手,讓我們好好的談?

德國媒體藝術家兼歐洲攝影雜誌《European Photography》主編及出版人Andreas Müller-Pohle與藝術家Jhoane Baterna-Pateña 及好友們。
(圖片來源:光影作坊 facebook)

德國媒體藝術家兼歐洲攝影雜誌《European Photography》主編及出版人Andreas Müller-Pohle與藝術家Jhoane Baterna-Pateña 及好友們。
(圖片來源:光影作坊 facebook)

這是 Jhoane 的第一場展覽,也是第一次接受媒體訪問,師傅可能擔心徒兒駕馭不來,從旁協助到代為出口也著實有點誇張。或者答案不那麼 sophisticated,或者用字都有些沙石,但起碼那都是出自創作人口中的話語。

作為記者,我不期望聽到包裝得美侖美奐的演辭;作為讀者,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人真誠地說自己的故事。是次訪問,得出來的 Jhoane Baterna-Pateña 形象,可謂 404 not found。

一個東方女性,被西方男人不斷詮釋自己的作品,我大可以便宜地用「東方主義」概而論之。然而,搞清楚兩個人的權力關係之前,又不宜這麼泛泛而談,倒是這種「師徒制度」令我聯想到藝術市場。

「所謂藝術,就是由藝術界擁有的話語權去闡述,即是「吹水咁吹」,許多荒謬現象便應運而生。」──楊天帥〈負藝術界──不可以開口講的藝術界潛玩法

藝術品的市場價值,往往基於藝術界給予的「評價」,影響富人收藏(或炒賣)意欲而組成。用楊天帥的語言,「所謂藝術」只是「吹水咁吹」,如何包裝、行銷、盈利,是一個藝術家依靠藝術品生存的法則。作品本身、創作者本人,都可以是空洞無物的符號,只要背後有個掌握「藝術話語權」的人加持追捧,「藝術家」和「藝術品」便會應運而生。

菲律賓人、金紫荊廣場、大陸旅客、自拍……當攝影背景都抽走變成空白,自拍者的動作再有趣,不過是一個放在哪裡都一樣的人體形狀。到底想呈帶出甚麼「香港風格」?

Jhoane 說:「就展示他們的姿態,菲律賓的自拍都好簡單,香港好 stylish。」

Andreas 補充:「呈現動作的多元性,看人們如何表示自己。這些人自拍的姿態,好像演員在舞台上一樣。」

文宣寫著,攝影師透過這些作品,「顯露當下香港社會現況,以及現今攝影的狀況」,如今看來都只不過是些「吹水咁吹」的文字。

菲律賓人、金紫荊廣場、大陸旅客、自拍……一切所指向的,或許並非啟發「香港風格」思考的燃料,而是觸動社會「共鳴」的詞語。用旅客湧入作為引子,羅列大眾熟悉的符號,擊中你的神經。來看看吧,即使今次作品都不賣的說,但只要你記住了,覺得有趣了,總有機會在 Basel、Central 或者各大酒店舉行的藝術展銷會中再次遇上。

恭喜 Jhoane 出道短短一年多,便已經擁有自己的攝影展。多少人,影了十年,還不過是寂寂無聞的「龍友」一名。或有一朝,你獲得「專業評判」的賞識,見到你的「潛質」,願意助你一把,你就可以「躍入龍門」。

或,別羨慕太多,有些機會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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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答問記錄

J=Jhoane Baterna-Pateña(攝影師)
A=Andreas Müller-Pohle(《European Photography》主編)
記=記者

記:你喜歡自拍嗎?

J:我自己也會自拍呀,但後來我也會拍其他人自拍,拍攝其他人自拍好像更加有趣呢。當我拍攝其他人自拍時,我發現原來大家的姿勢千奇百怪。當我拍他們自拍時,他們通常都好投入,忙著補妝梳頭,沒有為意我的存在。當他們知道我在拍他們,他們通常也只是微微一笑。如果他們不想我拍照,也只是轉一轉身。

A:歐洲人不太喜歡被拍到,但香港人好像比較沒甚麼所謂。之前在港拍攝,曾經兩次遇到強烈反抗。其中一人打我,叫我停;另一次是一個造鞋師傅,我說:「你整你的鞋,我影我的相」,就沒事了。可能因為我是外國人,他們都不會明顯地表示不想我拍到他們,我想我的經歷跟 Jhoane 相似。

記:你何時開始這個攝影計劃?

J:2014 年 10 月開始這個計劃,2015 年 7 月完成。

記:是甚麼觸發你在那個時候開始這個計劃?

A:是不是因為自拍的姿態好瘋狂?見到這些人物,會令你覺得好誘惑?

J:我在金紫荊廣場好容易見到遊客做著這些動作,之前我曾經在星光大道影過但我覺得金紫荊更有趣一些。

A:自拍捧在香港好常見。我在柏林市中心,即使是 Charles Checkpoint 也不會有很多人用。這裡的人,好像是他們有備而來。

記:所有被拍的人都是大陸人嗎?

J:遊客都好像有自己的自拍捧。其中一個攝影對象是菲律賓人,另一個也不是中國人。

A:為甚麼你覺得那個不是中國人?

J:我覺得……

A:歐洲人?

J:是,歐洲女人。因為我們同路,她問我怎樣去金紫荊廣場。

A:而她不是用中文問你。

J:是的。但其他人都是大陸來的。平日我都好少跟被拍的人聊天,只是那天剛好同路才會說起。

記:你幾時在香港?

J:2010 至 2015 年在香港居住,後來決定回家。

A:期間你還去了德國。

J:是的。

A:她將會在去德國升學,今年十月。是碩士課程,在柏林。

記:Jhoane 之前來香港的目的是?

A:來工作。

J:是來香港工作,覺得香港很美麗,對我來說是新生活、新世界。

A:視覺上?

J:是,視覺上。

A:還有這裡的城市規劃和運作方式。

J:所以我開始攝影。

記:你是來到香港才開始攝影?

J:是,但起初只是用手機影,之後我有了自己的數碼相機。

A:為了這個自拍計劃才有了自己的數碼相機?

J:是的,這是我第一部數碼相機。使用數碼相機的經驗好好,令我好享受拍照,能夠抓住相片美麗的地方。

A:為甚麼?手機不夠精準嗎?

J:那是因為……

A:數碼相機更加精準嗎?

J:是的。手機拍下的相片,只像紀念品,留給個人的;使用數碼相機,我可以將相片用於多個地方,我可以學習更多東西。

記:去柏林之前,所有攝影技術都是自學?影相,都是你自己學的嗎?

J:是。

記:怎樣學?看書?

J:是。

記:攝影作品都只剩下人,沒有背景,為甚麼?

J:取走背景,可以令人的動作有更明顯的對比。

A:不同姿態的對比?

J:是,是不同姿態。

記:可否就你提出的 "street and theatre photography",多解釋一下?

J:自拍好像一些劇場相片。

A:就像在舞台上。

J:所以也是舞台攝影。

A:雖然那是街頭上的劇場攝影,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甚至參與其中,但你看看這些人自拍的姿態,好像演員在舞台上一樣。他們不是刻意要做給你看,但其實是好像表,所以我明白你為何形容是 theatre photography。

記:坊間好多關於自拍的批評,所以你的展覽想提出甚麼議題?

J:就展示他們的姿態。

A:還有他們的多元性。

J:是是。

A:呈現動作的多元性,看人們如何表示自己。

J:是的,表現自己。

記:展覽期間 Jhoane 會在這裡嗎?

A:開幕當日會。

記:其他日子?

A:我不知道,視乎時間。

記:有跟其他人分享過這些相片嗎?

J:部分朋友看過,他們都喜歡,尤其是相中人的姿態。

A:我想還有當中的幽默,這也是非常搞笑的系列,不是取笑他們,而是愉快 (hilarious) 的感覺,例如:人與自拍棒的互動組合。

J:是的,我都好喜歡這些姿態。

A:你應該也說說「自拍」系列的下集,例如這張,不是典型的「自拍」,那是一個攝影師,在拍人,像個獵人。你也有拍攝攝影師,對吧?

J:是的,我有,我也有拍攝攝影師,也是不一樣的姿態,捕捉 perfecting timing。

A:然後他們卻又衍生出不同的動作。

記:還有沒有其他攝影計劃?

J:有。

A:就這個「攝影師」系列。

記:自拍,是你首個攝影計劃?

J:是。

記:未來有何計劃?

J:為下一個項目工作。

A:我想下一個項目是「攝影師」吧?柏林的碩士課程,也是關於自拍的,是比較科學化的分析,是你的計劃。

記:請比較一下香港和菲律賓的自拍。

J:我喜歡港式多一點,這裡姿勢會多一點變化。菲律賓的自拍都好簡單,香港好 stylish。

A:你的意思是這裡有趣好多?

J:是。

A:香港是否複雜一點?也發展比較多?

J:是是。戴口罩都自拍,我在其他地方真沒有見過。

記:為何兩地有這樣的分別?

J:因為香港比較 stylish。菲律賓人只是對著鏡頭笑笑。

A:但為甚麼呢?是否因為他們只是遊客?所以有所期望?

J:是。也許是因為香港,遊客都好享受好喜歡。菲律賓只是好平凡,兩地很不一樣。

A:但例如:馬尼拉沒有自拍捧嗎?

J:暫時都沒有。

記:當地也應該有好多遊客?

J:可能旅遊區會吧?

記:在菲律賓時,你也有用手機拍照嗎?

J:有,都是為自己拍。

記:有沒有主題偏好?

J:景色吧?都是紀念品一樣。

A:在香港嗎?

J:在菲律賓。

A:在菲律賓,攝影就只是紀念品?

J:是,跟香港不同。人在香港,我有一份熱情。

記:話說回來,你的第一部相機是在甚麼情況下買的?

J:數碼相機其實是一件禮物。

記:誰人交給你的?

A:是禮物,而且是必要的。因為用手機,你拍出來的相片,只會跟這些自拍的人一樣。用真正的相機,配合不同鏡頭,才能夠完全闡述攝影。是禮物啦,來,試試它。如果你覺得你駕馭得來,留住它。這當然都有條件的,如果你不工作,我會取回。而其實這相機是我用過的,是 Canon 20D。不是好勁,但以這個用途來說,還可以啦。

記:你用過的,就可不是簡單的禮物哦!

A:對。

記:所以你們怎樣相識的?

A:我們是朋友,好明顯吧?我們之前在香港見過,之後我邀請她到德國。我在德國有舉辦一些工作坊,私人的。如果有人來柏林,想有人評價下作品,可以向我預約。半小時一個鐘,我可以從一個項目的角度去指導,看過 Jhoane 的作品,聽完她的解釋,我希望給予一些鼓勵,而她也需要正式的指導,所以送出相機,結果她拍出有趣的相片。

記:Jhoane 之前在香港也是從事攝影相關的工作嗎?

J:我來工作。

記:工作跟攝影相關?

A:不是。

J:不是。

記:所以在香港是怎樣相識?

A:我們的相識猶如其他人相遇,不要問太多問題,這是關於攝影的訪問。

記:想知道她是怎樣開始攝影嘛。

A:當然可以。

J:我們在 2014 年相識,我也是在 2014 年開始這個項目。

記:你給他看你的作品,受到鼓勵,有信心繼續做?

J:是。

A:我見到她有潛質啦,我做好多攝影師的 review,正如去看電影,五分鐘便知道好壞。攝影於我也是這樣。她對攝影有好真確的了解,所以作為一個專業的評判,鼓勵她是我的義務。

記:今次是你第一個展覽?有何感受?

J:其實我很緊張。

A:是好的緊張吧?不如叫做興奮吧。

J:是興奮,但我也緊張。

G:緊張之處在於……?

J:因為攝影對我來說是新東西……

A:我也是第一次這樣展示於人前,但其實緊張是不必要的。因為反應都很正面呀!你應該放鬆。

J:過去都試未過這樣曝光。

記:過去都未試過做主角,今次做主角所以緊張?

A:我喜歡這個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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