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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維港乾了》 ──給香港的情書

2015/8/6 — 16:35

李元務為守護維港勞心勞力,卻被誤以為是滋事份子,從警局離開時顯得疲憊非常。
(攝影:張志偉,圖片來源:香港話劇團 facebook)

李元務為守護維港勞心勞力,卻被誤以為是滋事份子,從警局離開時顯得疲憊非常。
(攝影:張志偉,圖片來源:香港話劇團 facebook)

【文:Kingston Lo】

近年活躍於劇壇的編劇龍文康,早前跟中英劇團合作兩套叫好又叫座的《大龍鳳》和《過戶陰陽眼》,其作品充滿個人風格,憑著幽默抵死的對白,以及荒誕不經的情節,成功贏得不少觀眾的青睞。今次龍文康首度與香港話劇團合作,為觀眾帶來《維港乾了》,窺探這個光怪陸離的真實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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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約舞台.設計考心思

觀眾進場時,偌大的舞台十分簡潔,巨型的熒幕佇立在舞台後方,映照出一粼粼水波,寂寂的浪聲,叫人從忙碌的步伐中靜下來,傾聽維港的呼吸。這個安排是聰明的,亦有其必要性,若果劇場是一個讓人洗滌心靈得到精神發洩的地方,就必先調較觀眾的心理節奏。這亦令我想起早前劇場空間的《棋廿三》幕起前早有樂師站坐在觀眾席前吹奏樂曲,氣氛空靈而肅穆,相信與《維港乾了》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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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舞台設計亦令此劇更多變化。劇中主要的場景不多,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擁有無敵維港景的單位內發生,配以數個發生在碼頭邊的場口,製作團隊偏偏放棄寫實的佈景,改以四座既可作屏障也可作門口通道的「塔」,隨著分場轉變,演員或後台人員又會因應需要將「塔」移至適當位置,大大增加了空間運用的靈活性以及黑幕轉景的需要。比如開首的序幕,一眾演員在台上時而奔波,時而改變「塔」的位置,上演一幕都市人忙碌生活的浮世繪,沒有台詞,只有動作和走位,雖然只是短短幾分鐘的戲,卻足以建構出此劇的背景及節奏,令人印象難刻,這一點,簡約的舞台設計功不可沒。值得一提的是,就算多場同為家中景,但每一場的佈景位置又不盡相同,令單位的大小能隨著氣氛而改動,面積增大營造疏離和空洞感;面積減少配合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單是看這調度,已是賞心悅目。

 

乾涸了的,還有心

劇本方面,劇作者龍文康的切入點頗為有趣,由家庭出發側寫大時代變遷,而不直接描寫維港現實情況、正面衝突等。我會形容龍文康是個描寫家庭的能手,每個角色荒誕起來又有血有肉,相信觀眾亦會覺得有幾場家庭爭吵的場口似曾相識,對罵的口脗不就是每天生活的戲碼嗎?刻薄的話總是說得流利,寂寞的心卻是隔著千里。一家之主李元務眼看家不成家,教人不勝唏噓。

雖然劇名為《維港乾了》,其實維港在故事中段才乾掉,究竟「維港乾了」這個現象在劇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可以是「主要事件」抑或「主要戲劇衝突」?其實早在上半場,觀眾已可看見眾人的矛盾,各自就是否賣樓的問題表述立場,此時卻出現「維港乾了」這個貌似最大的戲劇性轉變。然而下半場回來,卻發現其實眾人並沒有因而有太大的轉變,無疑,「維港乾了」增加了話題,但對劇情的推進並沒有太大幫助,眾人的立場沒有因而轉變,衝突亦沒有因此而解決。若果觀眾真的以「維港乾了」這表象作為主軸去觀賞,大概到了下半場便會感到越來越迷茫,好像找不到脈絡繼續追看。與其將其分類為「主要事件」或「主要衝突」,我認為定性為「一個貫穿主題的寓意」會較為合適。維港乾了,原本四通八達連接所有人的河水,亦隨之而乾涸,因而逐漸失去與人的聯繫。儘管你不斷使盡方法將它潤澤,一人之力卻改變不了整個大氣候。將《大龍鳳》與之比較,明顯地《大龍鳳》有一條清晰的主軸,要解決究竟應否將醜聞向女兒如實相告;而《維港乾了》則放棄描寫明顯的戲劇衝突,轉為探討眾人在荒涼的社會可能的生存狀態。「維港乾了」就令一眾角色的生存狀態更加浮現:有人傷心、有人激動、有人只關心樓市、有人生活一切如常,明明失去了連接人與人的泉源,但原來大家根本不當作是一回事。我們這個年代,關心的是Facebook上有多少個like,就在我們熱衷於按下每一個like之際,有些東西卻一點一點地失去了。

 

扣緊生活.引起共鳴

劇本取材十分生活化,情節每每跟時事或者熱門話題掛鉤,涉及的範疇亦十分廣,由劇初科技帶來的溝通問題,到中段有關樓市高企,政治、社會、民生等問題都有一一涉獵,未必深入但勝在夠一擊即中,觀眾很容易取得共鳴。有兩場戲對我來說印象特別深刻:中場休息後第一場,弟弟李惜港的塑膠人形女朋友首回變了真人演繹,二人首次可以在客廳中堂堂正正地拍拖,靠在窗邊飽覽寬廣的維港景色,可惜此時維港已乾涸。這是頭一回大家可以看到李惜港的幻想世界。現實之中他跟人形玩偶對話,並抓著她的頸令玩偶可以點頭搖頭作出回應,令人啼笑皆非,甚至毛骨悚然;但當我們由他的幻想世界出發,出乎意料地來得溫馨動人。李惜港向人偶慨嘆家不成家,幸好人偶明瞭他的心意,處處懂得逗他歡喜。這刻觀眾不禁同情起這個角色了,在現實之中多數人把他當作病態毒男,在幻想之中他卻能尋找慰藉,又有誰願意清醒呢?

另一場為人津津樂道的,落在由林澤群飾演的舊同事身上,看守著無水的維港,依舊要緊守崗位、保持微笑,直至上司另有吩咐,無他,工照返,糧照出就可以了。這個角色得到觀眾的歡心,原因在於這個角色立體得來又十分寫實,相信他代表著大部分港人的處世之道,同時恨恨批評了現時非黑即白、非藍即黃的標籤主義,強行將所有人二元歸邊。這個憤怒的中年漢粗言橫飛,越說越激動,為自己伸冤,一生辛勤工作,換來的卻是被人批評不夠愛這個地方。這樣的爭論幾乎在佔中時期每一天都在上演,沉默的大多數一直被批評冷酷,如今在劇場中好像終於找到了位置發聲,無論你是否認同他的觀念,這個角色背後代表的立場也是十分值得我們重視。

 

給香港的寓言

到劇的尾段,龍文康不斷將情景推向荒誕,以為「維港乾了」是大件事?不到數天已成熱門景點,人們早已適應了乾的維港,快得令人來不及婉惜哀悼。一眾大媽終於找到大片土地,最適合跳廣場舞,有人在那兒放煙花,甚至每晚例行的幻彩fing香江也新增了影像投射,用虛擬影像使維港重現,效果甚至比真水更能吸引遊客。而李元務最後選擇出售供了大半生的住宅,希望用這最後一著令家人各取所需。可惜幻想最終幻滅,就如李惜港發現人形玩偶並非日本直送,只不過是淘寶的國產品一樣,李元務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乾旱的維港之中,餘音裊裊。《維港乾了》,是寫給香港的一則寓言,面對大時代的轉變,我們會否跟他們一樣?

 

原刊於 IA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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