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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意的身份政治 吳文翠《我歌我城》

2016/5/13 — 16:42

吳文翠《我歌我城》
(攝:YC Kwan,相片由製作單位提供)

吳文翠《我歌我城》
(攝:YC Kwan,相片由製作單位提供)

「然後我發現我的島原來是一個不斷寫遺書的島……」

吳文翠吐出這一句的時候,叫我猛然想起《十年‧自焚者》裡面的一句對白──「香港冇民主,因為仲未有人死。」

這裡所謂的「死」,不是自殺,不是輕生,而是犧牲的象徵。當我們的城市吶喊出這麼一句;經歷民主掙扎的台灣人,卻感嘆「不斷寫遺書」的過程,不禁讓我興嘆:「我們可沒人願意以遺書明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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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翠的《我歌我城》起始自台灣二二八事件,延展到白色恐怖的歷史,以至身份尋索的思考。軍隊鎮壓示威市民,加上後續的白色恐怖,造成的死傷至今還沒有定案。二二八事件的沉重,可以說是台灣歷史黑暗一頁。她引用於其中三名死者──陳容貌、盧鈵欽和鍾浩東──的遺書,配合七首思鄉懷人的台語歌曲,編成形體與歌聲交織的作品。

《我歌我城》,歌本該是輕鬆歡樂的;而城卻總是沉重。吳文翠用力地提起二二八事件,卻又輕輕地放下。詩意地處理複雜的身份政治,她用身體告訴我,重提舊事不必刻意,可以如此人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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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翠《我歌我城》
(攝:YC Kwan,相片由製作單位提供)

吳文翠《我歌我城》
(攝:YC Kwan,相片由製作單位提供)

一身深藍長袍,腰間肩膊繫著黃色的絹,吳文翠手持火槍,咔嚓咔嚓地,燃點了一盞又一盞的蠟燭,亮起半個戰前牛棚。點好了,演出就進入狀態;如同,讀出最後一字一句的台詞,捧著一點一點的燭光在掌心,吹熄,表演就完結。敘述歷史的作品,在戰前建築的牛棚搬演,吳文翠以蠟燭劃定了魔幻的時空。從點火到火滅之間,帶著觀眾離開現實,投入《我歌我城》的場景。

台語的歌,我無法逐字逐句聽懂。放手讓自己徜徉於音樂之中,感受那粗糙而雄渾的聲音。吳文翠再用國語讀出遺書,熟悉與陌生的語言之間,營造出抽離的質感。演出結束後,我重讀歌詞和遺書文字,生離與死別並置。面對政治打壓的人,死前關心的不是國家興衰,而是家裡遺下的妻兒,死到臨頭讓擔心讓他們太傷心。離鄉背井的人,他們所歌的是命運的憐惜,也沒有針對國家社會的批判。

牛棚 12 號單位之內,佈景設計阮漢威用尼龍繩鋪下了天羅地網,吳文翠糾纏其中,猶如沉溺於海中漩渦。所謂「歷史的包袱」,就像這些繩網,隨處可見,而且觸碰不得;又像吳文翠身上的腰帶,緊緊擁抱著每一個台灣人。紅磚牆壁上的錄像,投映出一張張慘案死者的遺容,靜默無聲地直視著當年的濫殺無辜。吳文翠漸漸解下腰帶,當作是絲帶翩翩起舞。

吳文翠回首蠟燭,一顆一顆的要它們熄滅,她再問一句「為甚麼我的島不斷寫遺書呢?」來到最後一顆,她找到了答案──「每一封遺書都是為未來而寫的!」遺書作為通道,帶著島上的人走向未來。每一封遺書都是象徵的意義、隱喻的意義。

(攝:YC Kwan,相片由製作單位提供)

(攝:YC Kwan,相片由製作單位提供)

置於香港,我的城市,我們沒有幾個人以死明志,沒有多少著名遺書傳世。發生在 1947 年的二二八,堪稱為「台灣歷史的瘡疤」。來到吳文翠手上,我看不到直接的批判,也見不到現實的搬演。一個個體在歷史漩渦中,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她用了極簡的對白,表達出這種「直視的勇氣」。我想,我城經歷了雨傘運動才兩年,要求創作人沉澱出這份冷靜和詩意,也許是我過急的苛求吧?

願有一天,劇場上再談雨傘運動,不會有黃色和雨傘。脫下符號,我們才能航向更紮實的情感,真正的直視自己。我相信,這一天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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