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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烙印在記憶上,讀詩變成一種最方便的快樂。

2016/5/7 — 11:43

我是說過年少的時候,曾經背誦許多自己喜歡的詩。不過背詩的動機與理由,並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我從來不相信、也不支持應該把一首詩背下來,才叫了解一首詩,我從來不曾為了任何某種教育或教養的目的而去記誦詩篇,我一點都不覺得記得一首詩會潛移默化讓我變成一個更好、更斯文或更有道德的人。現在許多逼著小孩「讀經」、背唐詩三百首的家長們可能有這種想法,我沒有,從來沒有。

當時間被抽痛,我暗忖,自己或許就是那鞭痕
或許你的手勢,第一次揮舞的
一伸臂便抓住一個宇宙
而閃爍,自一鷹視,鷹視自一成熟的靜寂
猶聞風雷之聲,隱隱自你指尖(洛夫詩)

這是當年我背過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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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色的陰影中看自己的影子
陰影輕擺於黑色的水中
這樣看自己的影子是足夠的清楚
這是好的:我是好的:我是千年熾火凝成的一顆黑水晶(方思詩)

這也是當年我背過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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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這些詩你就會明白,它們和「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和「孤鴻海上來,池湟不敢顧」相去多遠。我當年背過的那些詩,沒有什麼音韻規律,更沒什麼有用的勵志規矩,不只是難記難背,而且背下來幹什麼?

會背這些詩,是因為每一次每一次反覆的誦念,都帶給我那麼大的愉悅。你曾經跟小狗玩過丟球的遊戲嗎?你把球丟出去,小狗就興奮地衝過去,找到球再急急地將球叼回來。你再丟,牠再去叼。同樣的動作不斷地重複,你有沒有發現,小狗每次都那麼高興那麼樂,每一次都和第一次玩時同等高興同等快樂。這裡沒有邊際效益遞減的現象,沒有因為重複而產生的累積倦怠。

讀詩,讀到自己喜歡的詩,人就變成了一隻撿球的小狗。這裡面有某種神祕的人與文字與聲音間的化學作用,只存在在詩的閱讀裡。所以詩不是知識,因為知識吸收進去了,你不會要一再回到提供知識的遺址上來,你已經把知識搬走了。所以詩也不是經驗,因為經驗會在重複間變得不稀奇,變得越來越沒有吸引力。

你永遠不會了解為什麼小狗還要再玩撿球的遊戲,也就永遠不會了解為什麼詩可以一讀再讀。而一讀再讀的結果就是那些詩轉而印在你的心靈上,每一個字每一行,甚至每一個空格。

詩烙印在記憶上,讀詩變成一種最方便的快樂。我經常在課堂上,一低頭看錶,就想起洛夫的那段詩。於是無聊的數學課,滿黑板的XYZ隱退了,開展在我眼前的是某種時間與空間依舊混同沒有區分的洪荒,我既是那個洪荒非時非空裡的膽怯的浪遊者,又隨時可能在其間呼風喚雨搖身成為主宰。正因為在那個非時非空裡沒有可被我所宰制的確定人與事,恐懼與權力弔詭地合而為一,最渺小與最偉大在指尖裡的風雷聲中神奇地統一了。

又例如說走在暗夜的街道上,我就在舌尖輕念方思的詩句。原本平板、空無的黑暗瞬間開始分化。如同電影特效般,在黑暗之黑裡分化出各式各樣不同的區塊與色澤,等待我去尋覓、等待我去命名。尋覓到那塊黑水晶,將之命名為「我」,並開始想像賦予它歷經千年熾火的前世故事。

等於說我帶著幾十首、幾百首的詩在過日子。詩打散一切既有的系統,開放出混亂的空間。在那裡,少年的我尋覓,並且命名。尋覓與命名正是成長中得以掌握的最大樂趣。一塊還沒有標準答案的混沌天地,詩帶領我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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